上海,盘古大厦顶层。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雨后初霁的清澈。
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汽笛声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正在从战争的创伤中迅速复苏,展现出勃勃生机。
但在沈知渊的眼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片欣欣向荣,投向了东南方向那一片蔚蓝色的海域。
大陆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一个新的,更加漫长,也更加隐蔽的战场,已然开辟。
“先生。”
李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制服,整个人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没有半分多余的气息。
沈知渊转过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叫你来,是要启动一项新的计划。”
沈知渊亲自为他倒上一杯清茶,语气平静。
“代号,海峡计划。”
李劲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每一个由先生亲自命名的计划,都意味着非同寻常的战略分量。
“我们在岛上的工作,不是一直都在进行吗?”他有些不解的问。
“之前,我们是侦察兵,是眼线。我们的任务,是搜集情报,是掌握动向。”沈知渊摇了摇头,“但从现在开始,不够了。”
他将一杯茶推到李劲面前,目光深邃。
“国民党政权虽然仓皇迁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带走了国库里最后的黄金,带走了数十万军队,更带走了这个国家近百年来培养的,大部分的技术人才和知识分子。”
“单纯的军事对抗,即便我们拥有优势,也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座岛,会成为一片焦土。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李劲听得心头一震。
他隐约明白了沈知渊的意思。
“先生,您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龙影’在宝岛的工作重心,要从‘情报’,转向‘渗透’。”
沈知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同在敲动一个时代的脉搏。
“记住,是全方位的,立体的渗透。”
“第一,是经济。”
“盘古集团旗下的糖厂,纺织厂,还有几个小型的加工企业,在台湾都有分部。这些都是当年接收的日伪产业,是完全合法的存在。我要你们以这些工厂为据点,扩大生产,招募当地工人,给他们全上海最好的薪资和福利。我要让台湾的普通百姓知道,跟着谁,才有好日子过。”
“同时,通过我们的商贸网络,精准的控制岛上几样关键民生物资的供应。比如蔗糖,比如棉布。我要让他们在经济上,对我们产生依赖。”
“第二,是技术。”
“以盘古集团‘技术支援’的名义,向岛上派遣我们的工程师,技术员。他们带去的,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和设备。一方面,这可以帮助我们的企业获得绝对的竞争优势。另一方面,这也是我们安插人手的最好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满手油污的工程师,是顶级的特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人心。”
“我需要你们去接触岛上那些有良知,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开明士绅,甚至是体制内那些对南京感到失望的官员。”
“不要急着策反他们,那太低级了。我们要做的,是和他们交朋友,是支持他们。他们想办报纸,我们给钱。他们想搞学问,我们提供资料。他们生活有困难,我们不动声色的帮助。我们要让他们看到,谁才是真正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力量。”
沈知渊的语气始终平静,但描绘出的蓝图,却让李劲闻之心旌摇曳。
这不是一份作战计划。
这是一份足以改变一个时代,影响数十年的宏伟战略。
“先生,我明白了。”李劲站起身,郑重的点头,“我们不仅仅是去插钉子,我们是去播撒种子。”
“对。”沈知渊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钉子容易被拔掉,但种子,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水分,自己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谁也无法撼动的森林。”
“去吧。告诉兄弟们,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但它的意义,不亚于我们参与过的任何一场大战。”
李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沈知渊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海的那一边,旧时代的余烬尚未熄灭,一股新的暗流,已然涌动。
数日后,基隆港。
天空阴沉,飘着冰冷的雨丝。
码头上,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表情紧张的宪兵,他们警惕的盘查着每一个下船的旅客。
几个月前的那场大溃败,让这座小小的岛屿,变成了一座惊弓之鸟的牢笼。
一艘悬挂着巴拿马国旗,船身印着“盘古航运”字样的货轮,缓缓靠上了码头。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拎着工具箱的男人,排着队从舷梯上走下。
他们的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神情木讷,像极了一群背井离乡,前来讨生活的普通技术工人。
一名国民党军官带着几名士兵,大咧咧的走上前,拦住了他们。
“哪来的?干什么的?”军官的语气很冲,充满了不耐烦。
“长官,我们是盘古集团派来,支援高雄糖厂设备升级的工程师。”带队的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的递上了一份文件,和几张簇新的华夏元。
那军官掂了掂钱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草草的翻了翻文件,上面盖着南京经济部和台湾省政府的印章,手续齐全。
盘古集团。
这个名字,如今在国民党高层,是一个既忌惮又不得不倚仗的存在。
“过去吧,过去吧!都给老子放老实点!”
军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放行了。
这群工程师低着头,拎着箱子,快步走过岗哨,汇入了码头上潮湿的人流。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每一个人,在走过那名军官身边时,眼底都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刀锋般的冰冷。
在队伍的末尾,一个年约四十,相貌普通,气质沉静的男人,不动声色的脱离了队伍。
他没有跟着大部队去火车站,而是独自一人,拐进了一条通往市区的小巷。
他的代号,叫“渔夫”。
是“龙影”系统里,资格最老,也最擅长“攻心”的王牌特工之一。
他的任务,不是安装机器,而是要在这座岛上,钓一条真正的大鱼。
台北,一家名叫“紫藤庐”的旧式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远离尘嚣。
“渔夫”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只是专注的看着自己面前那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洗杯,温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味。
他在等人。
片刻后,茶馆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洗的有些发白的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渔夫”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和警惕。
“渔夫”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王先生介绍我来的。”男人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股书卷气。他是台湾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林文清。
“林教授,请坐。”“渔夫”为他斟上一杯刚刚泡好的乌龙茶,茶香四溢。
“王先生是我的老友,他说,林教授是这台北城里,最有学问,也最懂茶的人。”
林文清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轻轻闻了闻。
“先生过誉了。文清只是一个读死书的人,当不得这般夸奖。倒是先生这一手茶艺,颇有大家风范。”
“渔夫”笑了笑。
“我只是个生意人,喜欢些附庸风雅的东西罢了。”他看着林文清,“林教授,我从香港来,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总觉得有些可惜。”
“哦?先生可惜什么?”
“可惜这座宝岛的风景。”“渔夫”的目光望向窗外,“我听说,以前的台湾,夜不闭户,民风淳朴。可我这几日看来,怎么街上到处都是带枪的兵,和满脸愁苦的人呢?”
林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来了新的风雨,吹乱了旧时的风景,总是难免的。”
“是啊,风雨来了,有些人慌着躲雨,有些人却想着趁机捞鱼。”“渔夫”意有所指的说。
“只是苦了这池塘里,那些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本分鱼儿。”
林文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他想起了最近学校里,那些因为私下讨论时政而被特务带走的学生。
想起了市场上,那些被外省官商勾结,强行压价收购了全部家当的果农。
这座岛屿,正在经历一场他从未想过的浩劫。
“先生也是爱鱼之人?”林文清放下茶杯,反问。
“渔夫”也放下茶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
“我不爱鱼。我只是觉得,一个好的池塘,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也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它最有生机的样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我所在的公司,盘古集团,最近准备在台湾设立一个文化基金。准备资助一些有价值的,关于台湾本土历史和民俗文化的研究项目。但我们对这边不熟,正缺一位像林教授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来为我们做顾问,把关方向。”
林文清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邀请。
有资金,有平台,还能做自己最热爱的研究。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背后,绝不简单。
“先生的好意,文清心领了。”林文清沉吟片刻,委婉的拒绝。
“只是,文清一向疏懒,怕是担不起这等重任。”
“渔夫”并不意外,他只是笑了笑,将一张名片,轻轻推了过去。
“没关系。林教授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住处,如果教授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姓氏,沈。
林文清收下名片,起身告辞。
他走出茶馆,消失在巷口的蒙蒙细雨中。
“渔夫”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鱼儿,已经看到了饵。
虽然警惕,却没有立刻游开。
这就够了。
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孤岛上,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