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桥机场。
1949年,暮春。
本该是秩序井然的军用机场,此刻却变成了全上海最混乱的菜市场。
人潮像是烧开的沸水,拥堵在停机坪的入口,发出嗡嗡的嘈杂声。
“放我进去!我是行政院的参议!”
“你们瞎了眼吗!陈部长的车也敢拦!”
“让我过去!我给你金条!十根!”
穿着笔挺西装的官员,戴着珠宝的贵妇,脑满肠肥的商人,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斯文扫地。
他们脸上交织着恐惧与焦急,拼命的向着停机坪上那几架随时可能起飞的飞机冲去。
外围的士兵端着枪,组成一道脆弱的人墙。
但他们眼神麻木,士气涣散。
一张张塞过来的钞票,一根根递过来的金条,让这道人墙变得千疮百孔。
“胜利转进”。
这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的新词。
但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逃命。
突然。
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组成一支肃杀的车队,强行从人潮中分开一条路。
是领袖的车队。
喧嚣的机场,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投了过去。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身形消瘦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股曾经君临天下的气势,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萧索。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朝着不远处那架最庞大的专机走去。
“美龄号”。
这架曾载着他飞遍全国,接受万民欢呼的座驾,如今是他离开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张船票。
他走的不快。
从车门到舷梯,不过百米的距离,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就在他的一只脚,即将踏上舷梯的那一刻。
他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的,转过身来,最后一次,回望这片他统治了二十多年的大陆。
他的目光,越过了机场混乱的人群,越过了上海繁华的楼宇。
仿佛看到了那奔流不息的长江黄河,看到了那连绵起伏的巍巍昆仑。
也看到了那片正在席卷一切的,赤色的浪潮。
他的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只有一种混杂着无尽失落与不甘的死灰色。
这片江山,终究不姓蒋了。
但就在那死灰的最深处,又燃起了一点阴冷的,如同磷火般的决绝。
走。
可以。
但我,还会回来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留恋。
他转身上了飞机,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
“美龄号”庞大的机身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一跃而起。
它带走了这个国家曾经的最高统治者。
也带走了一个荒诞的,腐朽的,注定要被碾碎的时代。
飞机下方,是无数张被遗弃的,充满绝望的脸。
……
同一片天空下。
南京,总统府。
几天前解放军入城时的喧嚣已经散去。
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街道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随处倾倒的垃圾和流离失所的难民。
军纪严明的解放军战士,取代了那些横征暴敛的散兵游勇,持枪肃立在每一个重要的街口。
他们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沈知渊与一位穿着半旧军装,气质儒雅的将军并肩而立,站在总统府那高大的门楼上。
将军姓陈,是这次接管南京的最高军事长官。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古老的城墙,蜿蜒的秦淮河,远处紫金山的轮廓,都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战争的痕迹依然随处可见。
总统府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弹孔。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新生。
“一个时代,就这么过去了。”
陈将军看着脚下这座城市,轻声感叹。
沈知渊的目光,则落在了门楼中央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上。
那面青天白日的旗帜,在几天前的那个清晨,被一名普通的解放军战士,亲手扯了下来。
现在,它应该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一名年轻的军官,捧着一卷叠放整齐的,崭新的红旗,快步走了上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号手。
陈将军点了点头。
军官将红旗郑重的系在旗杆的绳索上。
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多余的言语。
悠长而嘹亮的军号声,划破了南京城清晨的宁静。
在号声中,那面崭新的,带着镰刀与锤头的红色旗帜,迎着东方的朝阳,开始缓缓升起。
它升的那么慢,却又那么稳。
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个崭新的,属于人民的时代,已然降临。
沈知渊看着那面在风中招展的红旗,看着它倒映在陈将军那双清亮的眼眸中。
“将军,结束的不是一个时代。”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结束的,只是一场上演了几十年的,荒诞的闹剧。”
“一座从地基开始,就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终于塌了。”
红旗,升到了顶端。
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那根冰冷的旗杆上,猎猎作响。
陈将军转过头,看着沈知渊,眼中是对过去的感慨,和对未来的期许。
“房子塌了,总要有人来建新的。”
“是的。”
沈知渊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建一座更高的,更坚固的。”
“建一座,能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遮风挡雨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