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日,夜。
长江,江阴段。
乌云密布,江水滔滔,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积蓄着力量。
北岸,长达数百公里的战线上,数以百万计的年轻战士,正匍匐在漆黑的泥泞里,悄无声息。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门早已校准好诸元的大炮,炮口昂扬,直指对岸。
再往后,是数不清的村庄和集镇。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都透出微光,那是无数的百姓,正在为即将过江的子弟兵,缝制最后一针军衣,烙好最后一锅热饼。
晚上八点整。
南京方面,正式拒绝了《国内和平协定》。
消息传来,整个北岸,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碎。
下一秒。
一道璀璨的光芒,从西起九江,东至江阴的战线某处亮起,如同黑夜中撕开的第一道裂口。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万道!
万炮齐发!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淹没了江水的涛声。
无数颗炮弹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倒灌的流星雨,划破沉沉夜幕,精准的砸向对岸国民党军经营了数月的所谓“钢铁防线”。
大地在颤抖,长江在咆哮。
南岸的碉堡群在第一轮炮火覆盖下,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成片成片的掀飞,撕碎。
冲天的火光,将黑色的江水映成了一片血红。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时,南岸已是一片火海,再也听不到一声有效的还击。
“渡江!”
一声令下。
早已集结在江滩,芦苇荡,河湾里的大小船只,如同离弦之箭,猛的冲了出来。
渔船,舢板,竹筏,木排……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眼神坚毅,荷枪实弹的战士。
他们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向着那片波涛汹涌,也向着一个崭新的时代,决然的冲了过去。
百万雄师过大江。
这幅壮阔的,足以载入史册的画卷,就此展开。
而在距离这片喧嚣战场不过百余公里的南京城内,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远处的炮声,如同沉闷的雷鸣,一下一下,敲击着这座古老都城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总统府里,以经人去楼空。
达官显贵们,早已带着他们的金条和姨太太,登上了南下的飞机。
只有那些被抛弃的,负责守城的部队,还在绝望中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紫金山南麓,一处毫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内。
与外面的风雨飘摇不同,这里温暖如春,灯火通明。
沈知渊站在一幅巨大的南京市区军事布防图前,神情平静。
他的身后,杜英鸿带着十余名“影子”小队的成员,正有条不紊的操作着一整排先进的无线电台和监听设备。
这里是“龙影”在南京城内,最核心,也是最隐蔽的秘密据点。
“报告先生,解放军东路军已在镇江、江阴一线成功登陆,正向常州、无锡方向穿插。”
“报告,中路军已突破芜湖、铜陵防线,兵锋直指宣城。”
“报告,南京守备司令部通讯以经陷入混乱,汤恩伯的指令半个小时了还没传达到基层部队。”
一条条最新的战报,和从各个渠道截获的情报,被迅速汇总到沈知渊这里。
整个长江防线,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一触即溃。
现在,只剩下南京这座孤城了。
沈知渊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国民党守军的蓝色标记。
他知道,强攻,最多不过一两天就能拿下。
但这将是一场血腥的巷战。
这座六朝古都,将在炮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无数无辜的平民,将死于非命。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启动‘龙影’最高级别潜伏档案。”
沈知渊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响起。
“代号:烛龙。”
杜英鸿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知道,“烛龙”是谁。
那是“龙影”系统,乃至整个盘古情报网中,潜伏级别最高,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为了布下这颗棋子,沈知渊花费了整整十年。
从抗战时期的一次偶然搭救,到战后不动声色的资助和提拔,再到利用盘古集团在军政两界巨大的影响力,一步步将其推到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高位。
南京卫戍区副司令,陆军中将,杨虎,也就是沈知渊在1935年结交的第一个军中人士。
一道加密的电波,从这间小楼里发出,瞬间越过南京城的层层封锁,抵达了城西卫戍区司令部的一部秘密电台。
电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烛龙,开眼。”
卫戍区司令部内。
杨虎,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将,在看到译出的电文后,将电报纸凑到烟灰缸的火星上,静静的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拿起了桌上的军帽。
他知道,自己蛰伏了十年的使命,在今天,终于到了要完成的时刻。
“备车,去中华门。”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司令部所有作战参谋,跟我一起,去前线督战。”
中华门,作为南京城的南大门,是整个城防体系中,最坚固,也最重要的堡垒。
这里的守军,是被称为“领袖亲军”的中央教导总队第一旅。
旅长名叫王敬武,黄埔六期毕业,是那位最高元首的同乡,也是他最忠诚的信徒。
此刻的王敬武,正站在中华门的城楼上,急的满头大汗。
他的望远镜里,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解放军部队运动时,扬起的烟尘。
而他手边的电话,一个小时里响了三十多次。
汤恩伯让他死守。
参谋长让他准备巷战。
还有一个后勤部的处长,竟然打电话来问他,能不能派兵去“保护”一下中央银行金库里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黄金。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整个指挥系统,都疯了。
“旅座!前方的阵地,快顶不住了!”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的跑上城楼。
“他娘的!”王敬武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沙袋,“援军呢?我跟司令部要的炮兵支援呢?”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
卫戍区副司令杨虎,在一众参谋的簇拥下,快步走上了城楼。
“杨副司令!”王敬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去。
“您来的正好!共军的攻势太猛,我这里快顶不住了!您快给句准话,我们到底是守,还是撤?”
秦振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拿起望远镜,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南方的地平线。
然后,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目光平静的看着王敬武。
“敬武,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他问。
王敬武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报告副司令,从黄埔入校算起,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了……”秦振邦叹了口气,“二十一年前,我们入学宣誓,誓词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王敬武下意识的立正,挺起胸膛。
“不爱钱,不偷生,统一意志,亲爱精诚,遵守遗嘱,为国为民……”
他说到“为国为民”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秦振邦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为国为民。敬武,你看看这城里,你再看看这城外。”
“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守着这座城,是为的哪个国?又是为的哪个民?”
“我们守着这座空城,难道是为了让那些早已跑到台湾的达官贵人,多几个在谈判桌上吹牛的筹码吗?”
“我们让手下的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填这条早已守不住的防线,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也变成那些饿殍枯骨,变成我们刚刚经过的路上,那些被自己人抢光了粮食,只能易子而食的百姓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敬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城楼的一角,压低了声音。
“敬武,大势已去。你比我清楚。”
“长江防线,一夜之间,全线崩溃。从上海到武汉,共军如入无人之境。”
“你觉得,就凭你这一个旅,能守得住这座南京城吗?”
王敬武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可是……可是党国待我不薄,委座更是……”
“党国?”杨虎冷笑一声。
“你看看那些‘党国’要员,他们有一个人还留在南京吗?他们用废纸一样的金圆券,卷走了人民最后一点黄金白银,现在,他们还想用你和你手下弟兄们的命,为他们的逃亡争取时间!”
“至于委座……”杨虎的声音更冷了。
“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我的忠诚吗?在我们这些非嫡系将领的命,和保全他那点颜面之间,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醒醒吧,敬武。我们不是在为党国尽忠,我们是在为一个已经死亡的政权殉葬。”
王敬武浑身剧震,冷汗湿透了军服。
杨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的扎进了他内心最动摇,最痛苦的地方。
他看着城楼下,那些眼神同样迷茫而恐惧的年轻士兵。
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到二十岁。
真的要让他们,为了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目标,死在这里吗?
“那……我们能怎么办?”王敬武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
“投降吗?共军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些‘反动军官’?”
“不是投降。”杨虎的眼中,终于爆发出慑人的光芒。
“是起义。”
他凑到王敬武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先生,已经回来了。”
王敬武的瞳孔,猛的收缩。
沈知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个在抗战中创造了无数奇迹,那个以一己之力稳住国统区金融,那个连美国人都敬畏三分的商业巨子。
他不是死于意外了吗?
“沈先生承诺。”杨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你率部起义,打开城门,迎接解放军和平入城。”
“你和你的弟兄们,非但无罪,而且有功。”
“你将是保全南京百万生灵,保全这座千年古都的功臣。你们的过去,一笔勾销。未来,还可以在人民的军队里,为建设一个真正的新中国,继续效力。”
“沈先生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杨虎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红色洪流。
“天命已改。开门,是新生。关门,是陪葬。”
“选择,在你。”
说完,杨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炮声,越来越近。
王敬武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终于,他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南方那片势不可挡的红色,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座满目疮痍,人心惶惶的古都。
他的眼神,从挣扎,到痛苦,最后,化作了一片决然。
他走到传令兵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传我命令。”
“放下武器。”
“打开城门!”
凌晨四点。
解放军东路军的前锋部队,已抵达中华门外一公里处。
所有的重炮和坦克都已就位,准备进行最后的攻坚。
指挥官看着手表,正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是潜伏在城内的“龙影”特工发来的,加密的紧急信号。
“木棉花开,木棉花开。城门,已开。”
指挥官愣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拿起望远镜,用力的向城楼望去。
在浓雾和晨曦交织的微光中,他看到那座象征着国民党最后尊严的,坚固的中华门城楼上。
一面崭新的红旗,正迎着江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