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一号炼钢厂。
第一炉钢水,成了。
这个消息一夜就飞遍了解放区高层。
西柏坡的会议室里,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满屋子都是笑声。
“沈先生,你真是我们的福将,定海神针!”
一位儒雅的中年干部死死攥着沈知渊的手,脸都涨红了。
“有了钢,我们就能造大炮,造军舰!”
“腰杆子就硬了!”
其他领导也跟着喊起来,眼里都是光。
但沈知渊没他们那么高兴。
他等屋里的吵嚷声小了点,才开口。
“各位首长,钢水是炼出来了。”
“但问题,才刚刚开始。”
话音一落,会议室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他。
“一座现代化的工厂,光有设备和原料可不够。”
沈知渊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捡起一根粉笔。
“它需要几百个工种,几千个熟练的产业工人。”
“要有人能看懂图纸,要有人会操作车床,更要有人去维护设备。”
“我们现在有汉斯,有这批顶级的科学家,这就是大脑。”
“但我们没有能把大脑想法执行出来的手和脚。”
“我们有最好的枪,却没有足够多会用枪,会保养枪的士兵。”
这几句话,就是一盆冷水。
直接浇在所有人火热的头顶上。
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就没了,一个个又皱起了眉头。
没错。
一个汉斯,一个山田宏,能设计出最牛的高炉。
但他们不可能手把手教每个工人拧螺丝,看仪表盘。
人才。
这才是比钢铁更要命的短板。
看到大家又愁眉苦脸的,沈知渊反而笑了。
“不过,这个问题,我以经想过了。”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大字。
新华工业技术学校。
“我的计划,就是在拂晓基地旁边,马上办一所全新的技术学校。”
“不要什么气派的楼,也不教什么高深的理论。”
“目标就一个。”
“用最快的速度,最高效的法子,给我们的工业,培养出第一批合格的工人。”
“有文化,懂技术的那种。”
“他们,就是我们工业化大厦的第一块基石。”
“他们,就是第一批红色的工程师!”
这提议一出,满屋子的人眼睛都亮了。
“好!这个办法好!”
最高领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他的眼神满是欣赏。
“我们不但要武装士兵的身体,更要武装工人的头脑!”
“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计划马上启动。
沈知渊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三夜没出门。
他面前没有复杂的数据。
只有一张张来自“龙巢”的基础技术资料。
可这些资料,哪怕是最简单的部分,也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
一本内燃机维修手册,就是上千页的机械图和物理公式。
在“龙巢”,一个合格的维修工都要学好几年。
让现在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看懂,简直是做梦。
沈知渊要做的,就是翻译。
他动用了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库,还有星图的推演能力。
把复杂的三维结构图,变成最简单的二维平面图,再标上大白话注释。
把深奥的热力学定律,编成工人师傅挂在嘴边的顺口溜。
“齿轮咬合要对线,一分一毫不差偏。”
“油路通畅机器欢,定期保养寿命添。”
他亲自编教材。
从最基础的识字算术,到物理化学,再到机械制图 材料力学。
车 钳 铆 焊,什么都教。
每一门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实用。
学了就能用。
用了就见效。
半个月后。
一套厚厚的教材从临时印刷厂里送了出来,还带着油墨香。
鲜红的封面上,是六个烫金大字。
新工人读本。
也是这天,一则招生启事贴满了各个解放区的布告栏。
“新华工业技术学校,招收第一批学员!”
“凡年龄在十六至三十岁之间,不论出身,不问过往,识字者优先!”
启事内容简单。
但下面的待遇,直接炸了锅。
“凡被录取者,学费全免,食宿全包!”
“在校学习期间,每月发放助学津贴,标准等同我军三级战斗英雄!”
“学业优异者,另设高额奖学金!毕业后,政府统一分配,任技术员或工程师,享受干部待遇!”
这告示一出,所有人都疯了。
“啥?上学还给发钱?跟战斗英雄一样多?”
“我的天!毕业就是干部!铁饭碗啊!”
“走走走,去报名!哪还等什么!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俺有力气,能吃苦!”
整个解放区,都为这所神秘的“新华技校”沸腾了。
在这个年代,知识和技术还不值钱。
沈知渊用的法子最简单,也最有效。
金钱和地位。
他给“技术工人”这个新身份,砸上了前所未有的尊严和吸引力。
无数的年轻人涌了过来。
从田里,从还没散尽硝烟的战场上,从刚解放的城里。
他们里头,有刚放下枪的年轻战士,手上全是老茧。
有从鬼子血汗工厂里救出来,一见机器就哆嗦的劳工。
也有分了地,却不想一辈子种地的农民儿子。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对过去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一股狠劲。
一个月后。
新华工业技术学校,开学。
没有典礼,没有气派的校门。
所谓的学校,就是几排仓库改的厂房,又宽敞又亮堂。
第一批录取的五百个学员,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走进这里。
然后,所有人都站住了,挪不动脚。
一排排崭新的车床 铣床 钻床,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里,是干净又好闻的机油味。
每张课桌上,都摆着崭新的《新工人读本》和文具。
王二牛,十九岁的战斗英雄,战场上用刺刀捅死过七个鬼子。
可现在,他站在这台比他还高的立式钻床前,手心全是汗。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光滑的金属摇臂。
又怕弄脏了。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来回好几次。
李大胆,四十多岁的老工人,再鬼子纺织厂里干了十年,一天十六个钟头。
他走进教室,看到桌上那本精美的教材和新铅笔。
这个熬了半辈子的汉子,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知渊站在二楼窗边,就这么看着。
他看到王二牛终于鼓起勇气,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钻床冰冷的机身。
那眼神,比在战场上缴获一挺机枪还亮。
他看到李大胆被同学扶起来,用袖子郑重的擦了擦手。
然后,无比虔诚的,翻开了他人生的第一本教科书。
他看到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这些年轻又朴实的脸上,金灿灿的。
这些,就是火种。
是这个古老的民族,在工业化道路上点燃的第一批星星之火。
从这一刻起。
一座比拂晓炼钢厂更重要,更伟大的工厂,破土而出。
它的名字。
叫作未来。
这个崭新的国家,终于有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
红色的工程师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