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
一片被硬生生推平的山谷。
这里,就是“拂晓”基地。
最高领袖亲自定下的名字。
第一个项目,炼钢。
也是最重要的项目。
这景象太不真实。
数千名刚脱下军装的战士。
还有从附近村子赶来的农民。
这就是建设大军。
没有起重机。
他们就靠滚木和杠杆,喊着号子,把几吨重的设备一点点的挪动。
没有搅拌机。
他们就用铁锹锄头,把水泥沙石和在一起,用扁担土篮,一筐筐的往工地上挑。
工具简陋的可怕。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放光。
那是被穷怕了,被战争打怕了的人,突然抓住了希望。
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们建的不是工厂。
是他们的未来。
是这个国家的新骨头。
“汉斯,别看了,快过来!”
材料专家山田宏,带着一群年轻技术员在大喊。
他们围着一个刚打开的巨大木箱。
木箱里,是一台闪着金属光泽的德国机器。
高频感应电炉,结构精密。
这是从欧洲走秘密渠道运来的核心设备。
兵工厂的老厂长,老李。
他戴着老花镜,用粗糙的手,在那机器外壳上一下下的摸着。
“我的天爷,就这么个铁疙瘩,能顶我们那十几座土高炉?”
他的声音里全是敬畏,还有不敢信。
山田宏扶了扶眼镜,耐心的说。
“李厂长,不只是大小问题。以前咱们土法炼钢,靠经验看火候。但这个,靠科学。”
他拿起一个手持光谱分析仪,对着块本地矿石扫了下。
屏幕亮起,一串数据。
“你看,本地矿石铁含量很高,是富矿。但硫和磷的含量也高。”
“老办法炼出的钢,发脆,只能做农具,做不了炮管。”
“有了这电炉,再配上这分析仪,我们就能精确控制温度。”
“还能控制添加剂的比例,把多余的硫和磷从铁水里弄出去。”
“这样才能炼出咱们要的特种钢。”
老李和周围的技术员们,一个个听傻了。
科学。
这个词以前离他们太远。
今天,它变成了一台发光的机器,一串跳动的数据。
直接砸在了他们眼前。
汉斯走了过来,眉头却皱着。
“山田,你来看这个。”
他指着另一边。
那座一号高炉以经初具雏形。
高炉主体结构搭好了。
一座钢铁巨塔矗立在山谷,直插天空。
问题在里面。
“按图纸,高炉内壁要铺一层德国运来的特种耐火砖。”
“能抗住两千度以上的高温。”
汉斯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土黄色的砖,质地很密。
“但我刚才分析了耐火砖的成分,又对了本地矿石的数据。”
他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我碰上一个致命的问题。”
“德国的耐火砖,是为欧洲低硫矿石设计的。”
“但我们这里的矿石,高温熔炼会放出含硫的蒸汽。”
“这种蒸汽,会持续腐蚀耐火砖,很微弱,但停不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山田宏的脸色也变了。
“高炉能点火,也能出第一炉钢水。”
“但用不了三个月,甚至更短,内壁就会被腐蚀出裂缝。”
“到时候,两千度的铁水从裂缝里漏出来,碰到外面的钢结构”
汉斯没再说下去。
在场的技术员,一个个脸色惨白。
那不是事故。
是毁灭。
整个拂晓基地的心血,都将化为一堆废铁。
“不能换材料?我们不是也从苏联进口了耐火土?”老李急着问。
“不行。”
汉斯摇了摇头。
“不同的耐火材料,膨胀系数和导热率完全不同。”
“要是混着用,或者直接换掉,哪我们这套德国图纸就废了。”
“锅炉结构,管道角度,送氧速率,全都要重新算。”
“计算量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有‘龙巢’那台半成品计算机,也要两个月。”
“我们等不起。”
临时指挥部里,没人再说话,死一样的安静。
刚才的兴奋,瞬间冻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远处那座高炉,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劲都泄了。
一辆吉普车,就在这时开进了工地。
沈知渊从车上下来。
他刚从西柏坡开完会,顺路来看看进度。
他一眼就看出现场气氛不对。
“出什么事了?”
沈知渊走进指挥部。
他看到汉斯和山田宏,两个人的脸拉的老长。
老李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
沈知渊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巨大的高炉设计图前,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德国耐火砖。
又抓了一把本地矿石粉末,放在手心端详。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都看着他。
都指望着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再给他们一个奇迹。
但大家心里也清楚。
这次是硬骨头。
是纯粹的科学难题。
只认物理和化学定律,不认人。
光有热情和意志,解决不了。
许久,沈知渊开口了。
“我知道了。”
“给我一间安静的办公室。”
“还有本地矿石和耐火砖最详细的化学成分报告。”
“三个小时,别让人打扰我。”
他说完了,转身就进了指挥部最里头的小房间。
留下一屋子专家技术员。
个个面面相觑,都懵了。
房间里,门关上了。
沈知渊静静站着。
他的意识深处,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星图,轰然展开。
汉斯他们给的所有数据,被他的意念化作信息流。
注入星图核心。
德国耐火砖的晶体结构。
本地矿石三十七种微量元素。
高炉内部的压力温度曲线。
海量数据冲进代表“科技”的星辰。
星辰光芒暴涨。
一个虚拟的高炉模型,在他的“视野”里瞬间成型。
硫原子,铁原子,硅原子
无数光点以千万倍速疯狂碰撞,裂变,重组。
模拟,失败。
调整参数,再模拟,再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
星图的核心,尽然用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算力,疯狂推演。
两个小时后。
小房间的门开了。
沈知渊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到那群焦急等待的专家面前。
“啪!”
一张写满公式和数据的草稿纸,被他拍在桌上。
“问题解决了。”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汉斯第一个冲上去,拿起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眼睛就直了。
“这这是”
他的声音在抖。
纸上不是什么笼统的方案。
是一份全新的工艺流程,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德国耐火砖粉碎成直径不超过05毫米的颗粒。”
“本地石英砂,高岭土,按1735比1混合。”
“在1350度下第一次煅烧。”
“最终的混合材料,用全新的‘鱼鳞式’交叉砌合法铺设。”
“砖缝用我们自己生产的特种水泥填充。”
“高炉点火后,升温分七个阶段。第一阶段,每小时升温五十度,到三百二十度后,维持六个小时干燥。”
一张薄纸。
却写满了从材料重组到砌筑工艺,再到烘炉曲线的全部方案。
每个数据,都精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汉斯和山田宏,两个顶级科学家。
此刻就像两个小学生,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啃着纸上的内容。
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不敢信,最后只剩下敬佩。
五体投地的敬佩。
他们看不懂复杂的计算过程。
但他们看得懂结果。
这套方案太完美了。
严谨的,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它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天才方式,用最有限的资源,解开了这个死局。
“神这是神迹”
汉斯看着沈知渊,嘴里念叨着。
沈知渊笑了。
“汉斯,把神收起来。这是科学。”
他指着窗外那座钢铁巨塔。
“真正的神迹,是它被点燃的时候。”
“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亲手炼出第一炉属于自己的钢水。”
“滚烫的钢水。”
“再去干活吧,专家们。”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