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南京国民政府会议厅。
巨大的圆形穹顶下,气氛庄严肃穆。
但空气中流动的,却是冰冷的杀意。
沈知渊在一众官员或敬畏或敌视的目光中,缓步走入会场。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仿佛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环形会议桌的一侧。
左手边,是财政部长翁景瀚和几位系的核心干将。
他们正低声交谈,看到沈知渊落座,翁景瀚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右手边,则坐着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领针。
他是军统的代表,副局长郑介民。
郑介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毫不掩饰的在沈知渊身上刮过。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主攻,一个补刀。
两人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将沈知渊死死的夹在中间。
会场里,各路神仙悉数到场。
有孔宋家族的代表,有地方实力派的将领,还有几位被请来装点门面的所谓“社会贤达”。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向沈知渊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
盘古集团崛起太快,华夏元风头太盛。
沈知渊挡了太多人的财路。
今天,他们都想亲眼看着这位商业巨子,是如何从神坛跌落的。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翁景瀚清了清嗓子,以委员会执行主席的身份,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他先是痛陈日寇罪行,又强调了此次清剿遗毒的重大意义。
一番冠冕堂皇的陈词后,他话锋一转。
“抗战期间,为救亡图存,国家曾赋予部分爱国企业非常之权力,以接收敌产,维系生产。”
他的目光,直直的射向沈知渊。
“但如今战争胜利,国家重归法统。所有在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都应在今日,接受国家和人民的重新检验。”
“本委员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甄别盘古集团在战争期间所接收的全部日伪资产,以确保国有资产不被侵占,以彰显政府维护法制之决心!”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掌声。
好一招先声夺人,直接把盘古集团架在了火上。
杜英鸿站在沈知渊身后,拳头瞬间握紧。
翁景瀚这是要用“程序正义”这把刀,把盘古集团活活剐了。
然而,沈知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微笑着对翁景瀚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提议。
翁景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认为这是沈知渊在故作镇定。
他打了个手势,军统副局长郑介民开口了。
郑介民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是两条毒蛇在地上摩擦。
“翁主席所言极是。”
“我们军统在整理敌伪档案时,有了一些‘惊人’的发现。”
他从身后的秘书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据我们查证,盘古集团旗下的江南纺织厂,在1941年期间,曾为日本商会生产过三十万匹‘非军用’白棉布。”
“还有,盘古集团的华中钢铁厂,曾向日本轮船公司出售过五千吨‘民用’钢材。”
郑介民顿了顿,阴森的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什么叫‘非军用’,什么叫‘民用’?”
“日本人的棉布,难道不是用来给他们的士兵做军服?”
“日本人的钢材,难道不是用来造运兵船和枪炮?”
“这种行为,与资敌何异?!”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声色俱厉。
会议厅里一片哗然。
这个指控太狠了。
翁景瀚要的是盘古的钱。
而郑介民,要的是沈知渊的命!
一旦“资敌”的罪名坐实,沈知渊就是百死莫赎。
“岂有此理!”
一位与盘古有合作的地方将领忍不住拍案而起。
“抗战时上海沦陷,所有工厂都在日本人控制下,不生产就是死路一条!这也能算罪名?”
郑介民冷笑一声。
“王司令稍安勿躁,我们当然理解当时的情况。但问题是,为何别的工厂都只是勉力维持,唯独盘古集团的工厂,还能扩大生产,甚至和日本人做起了‘大生意’?”
“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有没有出卖国家利益?”
他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我们认为,必须对盘古集团进行最彻底的清查!封存其所有账目,暂停其所有业务!”
“我附议!”
“我也附议!事关民族大义,不可不查!”
孔宋家族的代表和几个系的官员立刻跟进。
一时间,整个会议厅都充斥着对沈知渊和盘古集团的声讨。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的撕咬上来。
从始至终,沈知渊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面带微笑,看着眼前这出荒诞的戏剧。
他看着翁景瀚的得意。
看着郑介民的狠毒。
看着那些跳梁小丑的丑陋嘴脸。
直到会场的声浪达到顶峰,翁景瀚正准备进行“投票表决”的时候。
沈知渊才缓缓的动了。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小巧的黑色钢笔。
然后,他又拿出一叠整齐的文件。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又将那支钢笔,放在文件旁边。
整个会场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和他拿出的那两样东西上。
他们不明白,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还想干什么。
翁景瀚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沈知渊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拿起那支钢笔,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轻轻按下了钢笔顶端的按钮。
“滋……”
一声微弱的电流声后,一个清晰的,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从钢笔中传了出来。
“山本先生,您放心,您要的那批‘盘尼西林’,我已经从国军的后方医院里给您‘调’出来了……”
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厅里回荡。
郑介民脸上的狠毒,瞬间凝固,化为了无尽的惊恐。
因为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最信任的一位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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