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出下关火车站。
十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宪兵摩托的开道下,组成一条沉默的河流。
沿途的街道早已戒严,看不到一个普通市民。
只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军警,面无表情的行着注目礼。
翁景瀚坐在沈知渊身旁,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他指着窗外一处处建筑,介绍着南京的“新气象”。
“沈先生您看,那是我们新建的中央银行大楼,气派吧?”
“还有那边,是外交部的官邸,都是按照最新西式风格造的。”
沈知渊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车窗和墙壁。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呈现出另一幅模样。
一个个代表着威胁的红色光点,在街道两旁的建筑高处闪烁。
财政部大楼的楼顶,一个。
马路对面百货公司的三楼窗户后,两个。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处在最佳射击位置的狙击手。
车队经过的路线,完全暴露在他们的交叉火力之下。
除了这些致命的威胁,还有更多代表着顶级特工的橙色人形轮廓,伪装在人群和车辆中。
他们有的扮成路边执勤的警察,有的坐在不起眼的吉普车里。
看似松散,却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翁景瀚还在喋喋不休的吹嘘着首都的繁华。
沈知渊只是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欢迎仪式吗?
这堪比迎接敌国元首的阵仗,确实“盛大”。
车队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官邸前。
这里原是汪伪时期一位高官的宅邸,如今被重新修葺,专门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
“沈先生,这就是为您安排的住处,您还满意吗?”
翁景瀚亲自为他拉开车门。
“有劳翁部长费心了。”
沈知渊走下车,抬头打量着这座三层高的西式洋楼。
官邸内外,警卫森严。
但他眼中的“星图”看的更清楚。
这座漂亮的房子,从花园的灌木丛,到二楼的每一个窗口,都布满了橙色的监视点。
一只鸟飞进去,恐怕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沈先生一路劳顿,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翁景瀚客气的说。
“您好好休息,晚些时候,委员长可能会派人来看望您。”
他和其他官员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车队走后,巨大的雕花铁门在沈知渊身后缓缓关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杜英鸿站在沈知渊身后,看着那些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守的警卫,脸色凝重。
“老板,这里像个笼子。”
“是金丝笼。”
沈知渊淡淡的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座镀金的牢笼。”
他迈步走入富丽堂皇的大厅,仿佛真是来此度假的贵客。
他脱下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侍从。
然后像是无意的,在大厅里踱着步。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油画,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壁炉上方的古董座钟。
每当他的视线停留一处,视野中的一个微型窃听器图标就会被标记出来。
油画的画框背面。
吊灯的水晶挂坠里。
座钟的机械结构中。
甚至连沙发的弹簧之间,都藏着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检查完整个一楼,足足找出了七个窃听装置。
“英鸿,这里的设施很齐全,带我去房间看看。”
沈知渊对杜英鸿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的主卧室。
杜英鸿关上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
他低声说:“老板,我来检查。”
“不必了。”
沈知渊阻止了他。
他走到床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又放下。
“电话线被监听了。”
他又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窗框里有震动拾音器。”
最后,他指了指天花板的通风口。
“那里,还有一个。”
杜英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
“他们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变成聋子和瞎子,然后任他们宰割。”
沈知渊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放心,他们听不到我们现在的谈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方块,放在桌上。
方块无声的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
“白噪音干扰器,有效范围五米。”
杜英鸿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管理处制服的青年官员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神情有些紧张。
“沈先生,我是官邸管理处的副主任,姓李,奉命来向您汇报一下官邸的日常服务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为您配备的厨师和司机的资料,还有每日的菜单,请您过目。”
沈知渊接过文件,目光落在这个姓李的副主任胸口的铭牌上。
李建国。
一个他五年前,随手资助过去日本留学的贫寒学子。
“菜单做的很用心。”
沈知渊翻看着文件,状似随意的问。
“听说南京最近不太平,有个什么清剿日寇遗毒的委员会,阵仗很大?”
李建国的身体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扶了扶眼镜,声音压的更低。
“是的,先生。委员会由陈部长他们主导,戴局长那边也派了人,说是要对所有‘接收敌产’的旧案,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
他刻意加重了“清算”两个字。
“前几日开准备会的时候,有人提议,说盘古集团接收的产业最多,情况也最复杂,应该作为第一个调查对象,以儆效尤。”
“哦?还有这种事?”
沈知渊的语气依然平淡。
李建国抬起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焦急。
“先生,这次的宴席,不好赴。”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立刻低下头。
“我知道了。”
沈知渊点点头,合上文件。
“菜单很好,就按这个安排吧。有劳你了,李副主任。”
“不敢,为先生服务是我的荣幸。”
李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老板,系和军统联手了,他们这是图穷匕见!”
杜英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
沈知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渐晚。
“鸿门宴我见得多了,不差这一场。”
他平静的下令。
“让‘影子’们准备。”
“我们可能要提前上演一出大戏。”
杜英鸿精神一振,立刻低头应道:“是!”
他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一名穿着中山装,神情倨傲的青年。
他自称是委员长官邸的侍从官。
他双手捧着一份烫金的请柬,递到沈知渊面前。
“沈先生,委员长谕,请您明早九点,准时出席‘全国清剿日寇遗毒特别调查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沈知渊接过请柬。
打开。
上面是熟悉的笔迹和鲜红的印章。
落款人,正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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