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谄媚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批盘尼西林可是救命的宝贝,我们从国军的后方医院仓库里调出来,费了不少功夫。价格方面,山本先生,您看是不是……”
录音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在意后面的内容了。
仅仅是开头这一句,信息量就足以引爆全场。
盘尼西林,抗战时期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物资。
国军后方医院的救命药。
竟然被军统的人,倒卖给了日本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钉在了军统代表郑介民的脸上。
郑介民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浑身一僵,感觉血液都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那个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军统南京站行动组的组长,他的心腹爱将。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他猛的站起来,指着沈知渊,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这录音是伪造的!是栽赃陷害!”
沈知渊笑了。
他按下了钢笔上的暂停键。
“郑副局长,别急。”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议论。
“是真是假,把这位组长请来,让他和我这支笔当面对质,不就清楚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钢笔,那是一支美国派克公司出品的最新款。
“哦对了,忘了告诉各位,这支录音笔,是美国战略情报局送给我的小礼物。其录音的声纹特征,全球唯一,无法模仿。”
郑介民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全完了。
翁景瀚的脸色也异常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计划,竟然被对方用这种方式轻易瓦解。
他想开口说几句话,把议题拉回来。
但沈知渊,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诸位。”
沈知渊站起身,环视全场。
“刚才郑副局长指控盘古集团,在抗战期间与日本人有生意往来,意图给我扣上一顶资敌的帽子。”
“没错,盘古的工厂,确实卖过棉布和钢材给日本人。”
他坦然承认,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但我们卖的是民用物资,换回来的是粮食和药品,养活了上海数十万工人与市民。”
“而军统的某些人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卖的是从我们伤兵嘴里抢下来的救命药,换来的是他们自己的金条和美钞!”
“郑副局长,翁部长,我想请问。”
“到底谁,才是在发国难财?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资敌?!”
这两句质问,让郑介民和翁景瀚的脸上一阵火辣,哑口无言。
不等他们反应,沈知渊对身后的杜英鸿打了个手势。
杜英鸿立刻走到会场后方,打开了投影仪。
一道光束打在主席台后方的白色幕布上。
一张高清晰度的黑白照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蜷缩在泥地里,在她面前,是一个打碎的瓷碗。
而在不远处,几个穿着国军军服的士兵,正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大快朵颐。
照片下方,有一行清晰的小字。
“1945年11月,京沪铁路奔牛站。第74军补充团士兵,抢夺难民口粮。”
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的切换。
满载着沙发、洋酒、留声机的军用卡车,碾过泥泞的道路,而车旁,是扛着简陋行李,徒步迁徙的流民。
被砸烂的商铺门口,老板抱着头蹲在地上,几名税警正在耀武扬威的清点查抄物资。
因为交不起苛捐杂税,被吊在村口大树上活活打死的农夫。
每一张照片,都深深刺痛了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的心。
原本喧闹的会场,变得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投影仪切换照片的咔哒声,和某些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翁景瀚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难道要他说,不许放这些照片吗?
照片放完,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是沈知渊派人沿京沪铁路,做的实地调查报告。
“根据不完全统计,自抗战胜利至今,仅京沪铁路沿线三百公里范围内,因饥饿、疾病、以及军队和地方政府暴力征收而直接或间接死亡的平民,超过五万人。”
沈知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一丝感情。
“这个数字,超过了我们在任何一场抗日正面会战中的伤亡。”
“诸位。”
他关掉投影仪,会议室恢复了光亮。
但所有人都觉得,气氛比刚才更黑暗,更压抑。
“你们口口声声,要清剿日寇遗毒。”
沈知渊走回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军统罗织的“罪证”,轻轻一扬。
纸张散落一地。
“日本人留下的工厂和机器,是资产!是我们建设这个国家的工具!”
“真正的遗毒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那些利用国家赋予的权力,敲骨吸髓,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是那些拿着国家的军饷,却把枪口对准自己同胞的丘八兵痞!”
“是那些嘴上喊着国家民族,背地里却把救命药卖给敌人的无耻败类!”
“这!”
他一字一顿,重重的敲击着桌面。
“才是真正应该被清剿,被根除的遗毒!”
“不清此毒,国将不国!”
“我提议,委员会应立即转向,彻查党国之内,究竟还有多少像郑副局长手下那样的蛀虫!”
“我附议!”
之前那位仗义执言的王司令,猛的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说得好!不杀这帮蛀虫,我们前线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我也附议!必须彻查!”
几位地方实力派和爱国将领纷纷响应。
局势,在瞬间逆转。
翁景瀚和系的官员们,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他们精心策划的围剿,转眼间变成了一场引火烧身的闹剧。
会议在一片混乱的争吵声中,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翁景瀚失魂落魄的宣布休会,狼狈的第一个离场。
郑介民则浑身脱力,瘫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沈知渊收拾好自己的钢笔和文件,在一众或敬佩,或畏惧,或憎恨的复杂目光中,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中山装的青年快步的走到他身边,深深一躬。
是委员长的侍从官。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
“沈先生,委员长请您去官邸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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