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设计的运输机被正式命名为“鹏鸟一号”。在完成地渊内试飞后，接下来的挑战是飞越冰原，进行远程航行测试。
试飞前夜，汉斯在机库里做最后检查。灯光下，他围着飞机慢慢走，手抚过机翼的每一寸蒙皮，检查每一颗铆钉。沈知渊走进来时，看到他正趴在地上检查起落架。
“还在忙？”沈知渊递过一杯热饮。
汉斯接过，喝了一口，是地渊特制的草药茶：“最后一次检查。明天要飞五百公里，穿越两个已知的风暴带，不能有半点疏忽。”
“航线规划好了？”
“好了。”汉斯指向墙上的地图，“从我们这里起飞，向西北方向，绕过这片高山，然后沿海岸线飞行，最后在大卫设立的临时补给点降落。全程五百二十公里，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四十分钟。”
沈知渊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气象数据和地形图：“风险不小。”
“但必须做。”汉斯说，“‘鹏鸟’不能只在地渊里飞，我们要证明它能适应南极的真实环境。而且，这条航线将来会是我们的主要运输通道，必须实地验证。”
“试飞员选好了吗？”
汉斯笑了笑：“当然是我。我设计的飞机，我最了解。”
“汉斯，你有家庭吗？”沈知渊忽然问。
汉斯愣了一下，摇头：“没有。父母都去世了，没结婚。在空军时有过一个恋人，但1943年她在汉堡大轰炸中死了。之后就没再想过这些。”
“对不起，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汉斯看着飞机，“其实现在这样挺好。有事情做，有目标，有你们这些朋友。比起战争年代，已经像天堂了。”
沈知渊沉默片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汉斯惊讶，“沈先生，这太危险了！试飞本来就有风险，您是基地的总指挥，不能冒这个险。”
“正因为我是总指挥，才更应该了解我们的飞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沈知渊态度坚决，“而且，我也想看看南极的真实面貌。来了快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都快忘了天空是什么样子。”
汉斯还想劝阻，但看到沈知渊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好吧。但您必须完全听我指挥，飞行中不能干涉操作。”
“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地渊出口处的简易机场。
“鹏鸟一号”停在跑道上，机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地表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度，寒风刺骨。机械师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引擎预热，加注燃料，测试仪表。
杜英鸿带着一队护卫站在跑道边，表情严肃。埃莉诺提着医疗箱，站在医疗车旁，看到沈知渊走来，她上前一步：“沈先生，您真的要去？”
“放心，汉斯是最好的飞行员。”沈知渊安慰她。
“我不是担心汉斯的技术。”埃莉诺压低声音，“我是担心您。基地不能没有您。”
“基地也不能永远依赖我一个人。”沈知渊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大家要能继续前进。今天就是一个开始，让大家习惯我不在的情况。”
埃莉诺还想说什么，但沈知渊已经走向飞机。
驾驶舱里，汉斯正在做起飞前检查。看到沈知渊上来，他递过一个氧气面罩：“高空可能需要。还有，把这个穿上。”是一件特制的保暖飞行服。
沈知渊穿戴好，在副驾驶位置坐下。驾驶舱很紧凑，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和刻度，大部分他看不懂。
“这是高度表，这是空速表，这是罗盘。”汉斯简单介绍，“您不用管这些，就坐着看风景。如果有任何不适，马上告诉我。”
“明白。”
舱门关闭。汉斯启动引擎，双发涡轮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缓缓滑行到跑道起点。
塔台传来指令：“鹏鸟一号，可以起飞。”
“鹏鸟一号收到。”汉斯推动油门。
加速感袭来，沈知渊被按在座椅上。跑道在眼前飞快后退，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然后，那种沉重的感觉突然消失——飞机离地了。
透过舷窗，沈知渊看到地面越来越远。地渊出口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爬升到三千米。”汉斯说，“这个高度相对平稳。”
飞机继续上升。当高度表指向三千米时，汉斯改平。眼前豁然开朗。
南极的壮丽景色在面前展开。连绵的雪山像巨龙的脊背，冰川如白色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泽。远处，深蓝色的海洋与冰原交界，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真美。”沈知渊喃喃道。
“也很危险。”汉斯盯着仪表，“这里的气流变化无常，可能下一秒就遇到强风。而且温度太低，一旦引擎熄火，我们连迫降的地方都没有。”
正说着，飞机突然剧烈颠簸起来。
“遇到乱流了。”汉斯握紧操纵杆，“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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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像怒海中的小船，上下抛动。沈知渊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汉斯全神贯注地操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颠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才逐渐平息。
“过去了。”汉斯松了口气，“这种乱流在南极很常见。所以我们的飞机必须结构坚固，操控灵敏。”
他看了看导航仪：“我们现在在预定航线上，一切正常。按照这个速度，一小时后能到达第一个检查点。”
沈知渊逐渐适应了飞行。他观察汉斯的操作，发现这个德国人完全变了一个人：在地面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拘谨；但在空中，他自信、果断、每个动作都精准利落。这才是真正的他——一个天生的飞行员。
“汉斯，你怀念飞行的感觉吗？”沈知渊问。
“怀念？”汉斯想了想，“不，不是怀念。飞行对我来说不是爱好，是使命。就像医生要治病，老师要教书，我就是要飞。只不过以前飞是为了杀人，现在飞是为了救人。”
他顿了顿：“沈先生，您知道吗，在柏林时，我开着运输机运送科学家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飞行可以是有意义的事。不用投弹，不用扫射，就是把一些人从一个地方安全送到另一个地方。那么简单，但那么重要。”
“所以你才愿意来南极。”
“是的。”汉斯点头，“大卫先生找到我时，说您要在这里建一个新世界，需要飞行员。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赎罪的方式。用我唯一会的技能，做点好事。”
沈知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冰川。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汉斯，被战争扭曲，在和平中迷茫，需要一个新的方向。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他说，“你的技术会帮助很多人，会让世界变得好一点。”
“希望如此。”
一小时后，飞机到达第一个检查点——一座突起的黑色山峰，是航线的地标。汉斯降低高度，绕着山峰飞了一圈，确认位置正确。
“一切正常。”他向塔台报告，“燃油消耗在预计范围内，引擎工作平稳。”
“收到。天气报告显示前方有云层增厚，可能遇到降雪。”
“明白。我们会注意。”
果然，又飞了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灰白色的云墙。汉斯看了看仪表：“不能绕，会偏离航线太远。只能穿过去。坐稳了，可能会有颠簸。”
飞机一头扎进云层。
霎时间，舷窗外变成一片乳白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仪表的荧光在昏暗的驾驶舱里闪烁。飞机再次开始颠簸，但比之前的乱流温和一些。
“这种天气最危险。”汉斯紧盯着仪表，“失去目视参考，完全依赖仪表飞行。一旦仪表失灵，或者飞行员产生空间错觉，就是机毁人亡。”
“你遇到过吗？”
“遇到过两次。”汉斯的声音很平静，“一次在东线，夜间轰炸返航时遇到大雾，差点撞山；一次在柏林撤退时，被高射炮打坏了部分仪表，靠经验和运气飞回来的。”
他看了沈知渊一眼：“所以我现在特别珍惜每次飞行。能安全起飞，安全降落，就是最大的幸福。”
云层很厚，飞机在里面飞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穿出来。当阳光重新洒进驾驶舱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下方已经可以看到海岸线。深蓝色的海水拍打着冰架，溅起白色的浪花。一些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上面站着几只企鹅。
“我们快到了。”汉斯说，“大卫的补给点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海湾。”
他降低高度，沿着海岸线飞行。几分钟后，一个简陋的营地出现在视野里：几栋小屋，一个仓库，一个用红色布料铺成的降落标志。
汉斯操纵飞机对准标志，开始降落。
起落架接触到冰面，滑行，减速，最后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沈知渊跟着汉斯走下飞机，看到大卫已经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老板！汉斯！”大卫激动地拥抱他们，“你们真的飞过来了！太棒了！”
“飞机表现很好。”汉斯说，“所有系统工作正常，航电设备可靠，油耗符合预期。可以开始批量生产了。”
大卫兴奋地搓手：“太好了！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生产线所需的设备和材料，下一批船就能运到。一年内，我们能造出十架‘鹏鸟’。”
众人走进温暖的木屋。屋里生着火炉，桌子上摆着热茶和简单的食物。
“这里条件简陋，但位置重要。”大卫介绍，“我们在三个这样的海岸点建立了补给站，形成三角形网络。以后‘鹏鸟’可以在这几个点之间穿梭，把物资从大船转运到地渊，效率能提高三倍。”
沈知渊看着墙上的地图：“安全吗？会不会被外界发现？”
“我们做了伪装。”大卫说，“这些补给站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捕鲸站或科考站。而且选址都很隐蔽，在峡湾深处，从海上很难发现。飞机起降也选在恶劣天气，减少被目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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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是有风险。”
“是的。”大卫承认，“但风险与收益要平衡。没有空中运输，我们只能靠船，效率太低。有了‘鹏鸟’，地渊的发展速度能加快一倍。”
沈知渊思考片刻：“那就继续，但要加强隐蔽措施。所有补给站都要有应急销毁方案，一旦暴露，能迅速清除痕迹。”
“已经在做了。”
当天下午，汉斯对飞机进行了全面检查，补充了燃油。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返航。
回程很顺利，天气晴好，一路平稳。当“鹏鸟一号”降落地渊机场时，跑道旁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沈知渊和汉斯走下来时，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成功了！”杜英鸿用力拍着汉斯的肩膀，“好样的！”
埃莉诺递给汉斯一杯热饮，眼神里有关切：“辛苦了。”
汉斯接过，笑了笑：“不辛苦。飞机很棒。”
当天晚上，基地举行了庆祝晚宴。虽然还是简单的食物，但气氛热烈。汉斯成了焦点，人们围着他问飞行的细节。他难得地健谈起来，讲述着穿越云层的经历，讲解“鹏鸟”的性能优势。
沈知渊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汉斯眼中的光——那是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光。他看到埃莉诺看着汉斯时温柔的眼神。他看到杜英鸿和工程师们讨论着如何扩大生产。
这个小小的地下社会，正在一点点成型。
晚宴后，沈知渊回到办公室，在日志中写道：
“今日随汉斯试飞，往返千余里，穿越冰原云海，终证‘鹏鸟’之能。见汉斯于空中之专注自信，方知人皆有其位，得其位则发光。埃莉诺之关切，众人之欢呼，皆显此地渐成家园。”
“然隐忧仍在。补给站之设，虽提效率，亦增暴露之险。大卫言已做伪装，然伪装终非长久。需思根本之策：或加速地下扩张，建完全自足之体系；或择时机，以实力求认可。二者皆难，需慎酌。”
“归时见众人之盼，知肩担之重。此间四百余口，皆托命于我，不可不慎，不可不勇。”
写罢，他走到窗边。地渊的夜晚，穹顶晶体散发着永恒的微光。远处金字塔方向，球体静静悬浮，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群人在建造未来。而未来，正乘着银灰色的翅膀，飞越冰雪，飞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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