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吴淞口。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黄浦江入海口。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安静地等待着。
人群最前面站着顾曼婷,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外罩米色风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
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她身旁是卢作孚,这位“船王”今天难得地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时不时低头核对。
再旁边是沈慕风和王建国,两人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从未离开江面。
更远处,是盘古集团的安保人员,以及上海市政当局派来的代表。
几家报社的记者被拦在外围,长枪短炮对准江面,但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雾霭朦胧的远方。
他们在等船。
三艘从欧洲归来的货轮,载着八十九名欧洲顶尖技术人员、数百吨精密工业设备、以及可能改变中国未来的科技火种。
“有消息吗?”顾曼婷轻声问身后的秘书。
秘书摇头:“最后一次无线电联系是四十八小时前,杜先生报告已过马六甲海峡,一切正常。按计划,应该是今天凌晨抵达。但雾太大,可能会延迟。”
顾曼婷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沈知渊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盘古中心顶层的窗前,看着外滩的灯火,说:“曼婷,这次去欧洲,我要带回来的不只是机器和人。我要带回一个未来。”
“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她当时问。
“一个不需要再看任何人脸色的未来。”他转身,握住她的手。
“等船回来,等那些人踏上这片土地,你就会明白。”
现在,船要回来了。
可沈知渊本人,却还“失踪”着。
不必等他。说得轻松。
顾曼婷握紧双手。这几个月,她一个人撑起盘古集团在国内的全部运作:应对官僚的刁难、平息内部的焦虑、推进浦东的工厂建设、发行“华夏元”稳定金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撑下来了。
因为沈知渊说过:“如果我不在,你就是盘古。”
雾中,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有人喊。
顾曼婷踮起脚尖。雾霭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渐渐显现轮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艘万吨级货轮,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岛屿,缓缓驶入港湾。
船身上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焦黑的灼痕、弹孔填补的疤痕——这一路,显然不平静。
但她们回来了。
“曙光号”在最前,船艏的锈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甲板上,人影晃动,有人朝码头挥手。
顾曼婷感到眼眶发热。
货轮缓缓靠岸,缆绳抛出,水手们熟练地固定。舷梯放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杜英鸿。
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但脊梁挺得笔直。看到顾曼婷,他快步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总,杜英鸿带队归航。人员八十九名,全部安全。设备清单在此,请验收。”
他递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顾曼婷接过,没有翻开,只是看着他:“辛苦了。沈先生……”
“沈先生另有安排。”杜英鸿压低声音,“他让我们先回来。他处理完欧洲的事,就会回国。”
顾曼婷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向舷梯,开始迎接下船的人员。
最先下来的是一对夫妇和两个小女孩——施密特博士一家。博士有些拘谨地握着顾曼婷的手,用生硬的英语说:“感谢你们……给我们一个新的开始。”
“欢迎来到中国,施密特博士。”顾曼婷微笑,“你们的专业知识,将帮助这个国家建设一个更好的未来。”
接着是霍夫曼一家、布劳恩夫妇、莱曼博士、舒尔茨博士……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带着疲惫、好奇和些许不安,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卢作孚带着接待团队,按事先分配好的名单,将人员分批引导上等候的客车。一部分去浦东的“盘古理工学院”校区,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宿舍和实验室;另一部分去市区的酒店暂住,稍后再安排。
设备卸货需要时间,但早有专业的装卸团队待命。大型吊车开始工作,一个个密封的木箱从货舱吊出,小心地装上卡车。箱子上用德文、英文、法文标注着内容:“精密铣床部件”、“光学玻璃熔炉”、“离心机转子”、“真空管生产线”
王建国激动地检查着每一件设备,时不时发出惊叹:“天哪,这是德国蔡司1943年最新型号的光学磨床……这个真空系统比我们现有的先进两代……”
沈慕风则更关注人员安置的细节,他拿着名单核对,确保每一个家庭都有专人对接,每一个需求都被记录。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展现了盘古集团强大的组织能力。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员都已离开码头,设备也开始转运。记者们拍到了足够的照片——欧洲专家踏上中国土地的历史性时刻,明天注定会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
码头上渐渐空旷。
只剩下顾曼婷、杜英鸿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
“船上……有伤亡吗?”顾曼婷终于问。
杜英鸿沉默了几秒:“两次袭击,一次在马赛外海,一次在苏伊士运河入口。我们损失了四名影子小队队员,六名水手受伤。‘曙光号’船体受损,需要大修。但科学家和设备,全部保全。”
顾曼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家人,盘古会照顾一辈子。”
“我知道。”杜英鸿说,“还有件事……沈先生让我带话给你。”
顾曼婷睁开眼。
“他说:‘告诉曼婷,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顾曼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很快擦掉,露出笑容:“他总是这样,说最轻的话,做最重的事。”
她转身,看向正在驶离码头的卡车车队。车上载着设备,载着人才,载着希望。
“杜大哥,”她说,“你信吗?这些人和机器,真的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杜英鸿看着那些远去的车辆,缓缓点头:“我信。因为我见过沈先生怎么用一袋米改变一座城市,怎么用一笔钱改变一场战争。现在他有了一座工厂、一群科学家、和一个国家的信任……我不敢想象,他能改变什么。”
两人并肩站着,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江风吹散晨雾,阳光洒满黄浦江。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十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马赛港的某个废弃仓库里,沈知渊刚刚打开一个锈蚀的保险柜。
柜子里没有黄金,没有珠宝。
只有一份泛黄的文件袋,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三个同心圆,中间有一个点。
“零号档案:南极‘新施瓦本’地区地质异常与‘零素’研究报告——绝密”
沈知渊拿起文件袋,掂了掂重量。
很轻。
但里面的内容,可能比整个“智慧方舟计划”加起来都重。
他转身,走出仓库。
“下一站?”大卫问。
沈知渊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大陆,看到那片冰封的白色世界。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卡车驶出小巷,汇入马赛港清晨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仓库里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和地上几个新鲜的脚印,证明有人来过,取走了某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中国的,科技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