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马耳他以北八十海里。
“曙光号”货轮甲板上,火焰已经扑灭,但焦黑的痕迹和扭曲的金属仍然触目惊心。
水手们正在清理残骸,影子小队队员在四周警戒,望远镜不断扫视海面。
杜英鸿站在舰桥,手里拿着刚解译的电报。
他把电报纸烧掉,灰烬撒进海里。
沈知渊脱险了。这是个好消息。
但“正前往马赛”是什么意思?马赛还在维希法国和德军控制下,沈知渊去那里做什么?而且为什么强调“勿改道”?
“杜先生。”大副走过来,脸色凝重。
“刚收到‘格里德利号’的通报,他们在我们西南方向二十海里处,又发现一艘潜艇的踪迹。型号不明,但声纹特征类似德国u型艇。”
“能确定位置吗?”
“大致方位有,但对方很谨慎,只露出过一次通气管,很快就下潜了。
‘格里德利号’正在搜索。”
杜英鸿走到海图桌前,他们原计划是经苏伊士运河、绕好望角去上海。
但遭遇袭击后,他临时决定改道走非洲西海岸,绕过整个非洲大陆,
虽然航程增加近一个月,但可以避开德军潜艇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可现在沈知渊要求“勿改道”。
这意味着要继续按原计划,走苏伊士运河。而那条航线,必须经过西西里海峡和马耳他周边——正是德军潜艇的猎场。
“杜先生,”大副压低声音。
“如果我们不改道,前面至少还要穿过三个已知的德军潜艇巡逻区。而且‘格里德利号’的护航只到马耳他,之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杜英鸿看着海图沉默。
他知道风险。船上有八十九名技术人员及其家属,有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工业设备,有德国火箭、原子能、计算机领域的核心资料。
任何损失都是不可承受的。
但他也知道,沈知渊不会无缘无故下这种命令。
“保持原航向。”他终于说。
“通知‘黎明号’和‘希望号’,跟紧我们,组成紧密队形。所有了望哨加倍,声呐室二十四小时值班。”
大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是。”
命令传下去,三艘货轮调整航向,重新朝东南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风平浪静,海面像一面巨大的深蓝色镜子,倒映着白云和天空。
技术人员们被允许到甲板短暂活动,孩子们在安全区域内嬉戏,似乎暂时忘记了前夜的恐怖。
但杜英鸿没有放松。他几乎没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桥或声呐室。
影子小队队员轮班值守,每个人眼里都有血丝。
第二天黄昏,警报再次响起。
“接触!右舷十点钟方向,距离一点五海里,深度五十,速度三节!”声呐员的声音紧绷。
杜英鸿冲到声呐屏幕前。光点清晰,移动缓慢,但确实在靠近。
“能识别型号吗?”
“像……像改装过的。”
改装过的u型潜艇?杜英鸿想起审讯陈阿福时,那个日本厨师说过的话:“引导德国潜艇……如果失败就破坏轮机……”
但u-230是标准的vii型潜艇,1942年服役,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地中海。
“联系‘格里德利号’。”杜英鸿说。
无线电接通,但传来的不是舰长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曙光号’,这里是u-230。我们收到指令,前来接收一批特殊货物。请停船配合。”
杜英鸿抓起话筒:“什么指令?谁发出的?”
“指令代码‘夜莺-7’,签发人埃里希·冯·里希特。”对方回答。
“货物内容是九名德国籍科学家及其研究资料。请立刻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埃里希?他不是应该已经被沈知渊解决了吗?还是说,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备用计划?
杜英鸿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知道“夜莺”代码,知道具体人数,甚至知道船上有德国科学家。
这说明情报泄露得很彻底。
但他不能停船。一旦停船,就等于把所有人送上绝路。
“这里是‘曙光号’。”杜英渊对话筒说,“我们未收到任何关于货物移交的指令。请表明你的真实身份和隶属单位。”
短暂的静默。
然后对方的声音冷下来:“看来你们不打算配合。那就别怪我们了。”
通话切断。
几乎同时,声呐员大喊:“鱼雷!两枚,方位280,距离一点二海里,速度三十五节!”
杜英鸿扑向舵轮:“右满舵!全速!释放噪音诱饵!”
货轮紧急转向,船体倾斜,甲板上的箱子滑动。水手们抓住固定物,技术人员被紧急要求回舱。
两枚鱼雷的尾迹在海面上清晰可见,直扑“曙光号”船腹。
“噪音诱饵已释放!”大副喊。
船尾投下几个罐状物,入水后发出巨大的、不规则的声波,试图干扰鱼雷的声呐引导。
第一枚鱼雷被诱饵吸引,转向,从船尾三十米外擦过。
但第二枚没有。
它笔直地冲向船体中部。
“撞击准备!”杜英鸿大吼。
所有人抓住身边最牢固的东西。
鱼雷命中。
但不是预想中的巨大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船体剧烈震动,但没破裂。
哑弹?
不。杜英鸿瞬间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鱼雷,是专门设计的“登船鱼雷”。弹头不是炸药,而是破甲锥和抓钩。
船体侧面,钢板被撕裂,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出现。海水涌入,但速度不快,显然击中的是非关键舱室。
更可怕的是,从那个洞口,开始有人钻进来。
黑色潜水服,氧气面罩,手里拿着冲锋枪。
“敌袭!底舱左舷!”杜英鸿拔出手枪,“影子小队,跟我来!”
他冲出舰桥,沿着楼梯冲向底舱。六名影子小队队员跟上,其他人留在甲板和关键位置防御。
底舱的应急灯已经亮起。海水漫过脚踝,还在上涨。三个黑衣入侵者已经站稳,正在设置爆破装置——他们不是要炸沉船,是要炸开更多入口。
“开火!”杜英鸿下令。
子弹在狭窄空间里呼啸。对方也还击,用的是德制p40,但射击精度很高,显然是精锐。
一名影子小队队员中弹倒下,但其他人成功压制了对方。两个入侵者被击毙,第三个退到破口处,试图逃跑。
杜英鸿追上去,一脚踢飞对方手里的爆破装置,手枪抵住对方额头。
“谁派你们来的?”他用德语问。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五岁。德国人,但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为了元首!”他喊,然后咬碎了什么东西。
毒囊。几秒后,他抽搐着倒下,口吐白沫。
杜英鸿咒骂一声,转身检查那个爆破装置。不是普通的炸药,是塑胶炸药和磁性雷管的组合,设计用来炸开船体内部的水密门。
“他们在试图打通去轮机舱的路。”一个影子小队队员说,“想让我们失去动力。”
杜英鸿点头:“守住这个破口。通知轮机舱加强警戒。还有……”他看了眼涌入的海水,“组织堵漏队,尽快把这个洞补上。”
他回到舰桥。海面上,那艘“u-230”已经浮出水面,距离不到一公里。甲板上,更多黑衣人在准备小艇,显然要发动第二轮登船攻击。
“格里德利号呢?”杜英鸿问。
“正在全速赶来,但最快还要十五分钟。”大副声音嘶哑,“我们撑不了那么久。”
杜英鸿看着越来越近的潜艇和小艇,又看了看海图。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发信号给‘黎明号’和‘希望号’。”他说,“命令他们:全速脱离,按备用航线独自前往马耳他。不要管我们。”
大副震惊:“杜先生,那你们……”
“我们留下来,拖住他们。”杜英鸿语气平静,“‘曙光号’是旗舰,设备最多,科学家也最多。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只要‘黎明号’和‘希望号’能安全离开,我们的任务就不算完全失败。”
“可是——”
“执行命令。”
大副眼圈红了,但还是转身去发信号。
几分钟后,“黎明号”和“希望号”开始转向加速,渐渐远离。u-230发现了,派出一艘小艇去追,但被“曙光号”的机枪火力逼退。
现在,海面上只剩下“曙光号”和u-230,还有正在靠近的三艘登船小艇。
杜英鸿走到舰桥外,拿起一个扩音器。
“u-230,这里是‘曙光号’。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正的德国海军。你们是‘夜莺残响’雇佣的亡命徒,或者‘樱花小组’的残余。”
潜艇没有回应,但登船小艇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保证,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而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拿到任何东西。”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船体。
小艇停下了。潜艇的指挥塔上,一个人影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了很久。
然后,u-230的引擎重新启动,开始下潜。
小艇调头,撤回潜艇方向。
他们放弃了。
“格里德利号”这时才赶到,舰长通过无线电问发生了什么。杜英鸿只简单回答:“遭遇不明身份袭击,已击退。我方轻微损伤,不影响航行。”
他看着“黎明号”和“希望号”远去的方向,松了口气。
至少,大部分人和设备,安全了。
他走回船舱,经过关押陈阿福的底舱时,停下脚步。
那个日本厨师坐在角落,手腕被铐着,但表情异常平静。
“你听到了?”杜英鸿问。
陈阿福点头:“他们放弃了。因为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艘潜艇,根本不是u-230。”陈阿福笑了,笑容诡异,“u-230三个月前就在比斯开湾被击沉了。那艘是伪装船,和我们昨晚遇到的一样。船上的人,有一半是日本海军残部,一半是德国逃兵。一群乌合之众。”
杜英鸿皱眉:“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的任务完成了。”陈阿福说,“从我被你们抓住的那一刻起,任务就完成了。”
“什么任务?”
“拖延时间。”陈阿福看向舷窗外,“让你在这里浪费二十四小时。让真正的‘货物’,能安全抵达目的地。”
杜英鸿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真正的……货物?”
“你以为科学家和设备,就是‘智慧方舟’的全部吗?”陈阿福摇头,“不。最重要的‘货物’,从来不在你们这三艘船上。”
“最重要的,是那份藏在马赛港、只有沈知渊知道位置的——‘零号档案’。”
杜英鸿猛地转身,冲出底舱。
他冲向无线电室,抓起话筒,试图联系沈知渊,联系大卫,联系任何人。
但所有频道,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在窗外无尽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