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港外五十海里,一艘美国驱逐舰“格里德利号”已经等在那里。这是沈知渊通过“龙影”渠道安排的护航——用“提供德军潜艇活动情报”换取的。
“曙光号”的无线电员发出识别信号。很快,驱逐舰回复:“确认身份,跟随我舰航行。航向150,航速十二节。保持无线电静默。”
三艘货轮调整航向,跟在驱逐舰后面。天色渐渐亮了,地中海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蓝色,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
杜英鸿回到船长室,给沈知渊发电报:“货物安全离港,人员全部登船。请求下一步指示。”
一小时后,回电来了:“航线改为:经苏伊士运河,绕好望角,横跨印度洋,直抵上海。全程无线电静默。抵沪后,设备暂存浦东仓库,技术人员安置在盘古理工学院校区。另:注意安全,德军在地中海的活动加剧。”
杜英鸿把电报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电报纸烧掉,灰烬撒进海里。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货轮以经济航速航行,节约燃料。技术人员们逐渐放松下来,开始走出船舱,在甲板上散步、聊天。孩子们恢复了活泼,在货舱里玩捉迷藏。
但杜英鸿始终绷紧神经。他每天花四小时研究海图,标记已知的德军潜艇活动区。星图系统提供的情报显示,1944年6月,德军在地中海还有至少十二艘u型潜艇在活动,主要集中在西西里海峡和马耳他周边。
6月6日清晨,一切都改变了。
“曙光号”的无线电员冲进船长室,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广播记录:“重大新闻!盟军今天在法国诺曼底登陆,代号‘霸王行动’!登陆部队超过十五万人,舰船五千余艘”
全船沸腾了。欧洲技术人员们拥抱、欢呼、流泪。他们知道,这意味着战争终于看到了尽头。
但杜英鸿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沈知渊之前的警告:诺曼底登陆后一周内,德国将疯狂报复,尤其加强海上封锁和潜艇袭击。
果然,下午两点,了望哨发出警报:“右舷十点钟方向,发现潜艇潜望镜!”
杜英鸿冲到舰桥,举起望远镜。海面上,一根细长的黑色管状物正在移动,后面拖着白色的尾迹。距离约两海里。
“全船警报!反潜规避!”他下令。
三艘货轮同时拉响汽笛,刺耳的声音划破海面。“格里德利号”驱逐舰迅速转向,朝潜艇方向驶去。深水炸弹发射器已经就位。
潜艇似乎发现了危险,潜望镜迅速下潜,海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
“投掷声呐浮标!”驱逐舰舰长命令。
声呐员戴着耳机,仔细监听水下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报告:“接触!方位275,距离八百码,深度六十米,速度四节!”
“深水炸弹,设定深度五十米,投掷!”
驱逐舰尾部,深水炸弹滚入海中。几秒后,沉闷的爆炸声从海底传来,海面鼓起巨大的水泡。
第一次攻击没有命中。
潜艇开始机动,试图逃离。但“格里德利号”是专业的反潜驱逐舰,舰长经验丰富。他指挥军舰以之字形航线搜索,不断投掷声呐浮标。
二十分钟后,第二次接触。
“方位310,距离六百码,深度四十米,速度三节——它在减速!”
“可能是受损了。”副舰长判断。
“再投一轮深水炸弹,设定深度三十五米。”
这次爆炸后,海面浮起油污和碎片。几分钟后,一艘德国u型潜艇被迫浮出水面,舰体倾斜,指挥塔上冒着黑烟。艇员们纷纷跳海,举起白旗。
“格里德利号”放下小艇,俘虏了十五名德国水兵。经审讯,这是u-371号潜艇,原本奉命在马赛外海巡逻,拦截任何试图离开的船只。
危机暂时解除,但杜英鸿知道,这一带可能还有其他潜艇。
他命令三艘货轮分散航行,彼此间隔五海里,最大航速向东南方向前进。目的地不再是直布罗陀,而是马耳他——那里有英国海军基地,相对安全。
货轮改变航向时,电报员收到一条加密电文。解码后,只有一句话:
“苏黎世总部遇袭,沈先生失踪。疑似被绑架。”
杜英鸿一拳砸在航海图上,木制图桌裂开一道缝。大副和水手们都看向他。
“掉头。”杜英鸿声音嘶哑,“回瑞士。”
大副劝阻:“杜先生,我们带着这么多设备和人员,怎么返航?而且地中海现在到处都是德军潜艇”
“沈先生可能出事了!”杜英鸿吼道,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失态。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深呼吸,三次。这是沈知渊教他的——在极端压力下,先控制呼吸,再控制情绪。
“继续原定航线。”杜英鸿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去马耳他,在那里等待进一步指示。沈先生的事我相信他有后手。”
大副松了口气,去传达命令。
杜英鸿独自站在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欧洲海岸线。太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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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沈知渊的计划有多周密,知道“龙影”虽然谢幕,但沈知渊本人绝不是轻易能被绑架的。可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张在柏林偷拍他的照片,苏黎世保险库的失窃,现在沈知渊失踪这一切不是孤立事件,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织网的人,可能已经等待了很久。
杜英鸿走进无线电室,亲自发送了一条加密电文。不是给盘古集团,不是给任何已知的联系人,而是一个只有他和沈知渊知道的备用频率。
电文内容只有两个字:
“夜莺?”
这是他们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代号,意为“发现‘夜莺计划’残余势力活动,请求确认安全”。
电文发出后,杜英鸿坐在无线电前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地中海陷入深沉的夜色。货轮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杜英鸿终于站起身,走出无线电室。他需要制定一个备用计划,一个在沈知渊真的回不来时,能保住这批技术人员和设备的计划。
他想起沈知渊曾经说过的话:“记住,我们的核心资产不是钱,不是机器,是人。那些掌握知识、能够创造价值的人。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重建。”
所以首要任务是保护这些人。
杜英鸿召集各船的负责人开会,重新分配安保力量,制定应急方案。如果遭遇袭击,哪艘船负责引开敌人,哪艘船全速撤离,技术人员如何转移到救生艇,紧急联络点在哪里
会议持续到深夜。结束时,一个年轻的德国工程师找到杜英鸿。
“先生,”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在底舱发现了一些东西。您最好来看看。”
杜英鸿跟着他下到底舱。这里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木材的气味。工程师指着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木箱被挪开了,露出后面的舱壁。
舱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符号:三个同心圆,中间有一个点。
杜英鸿盯着那个符号,血液几乎凝固。
他认识这个符号。七年前,在上海,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里,他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日本特高课内部使用的一种警示符号,意为“目标已标记,等待清除”。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今天下午,清点货物时。”工程师说,“我们以为是水手画的,但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画过。”
杜英鸿走到舱壁前,用手摸了摸符号。粉笔痕很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这意味着,船上不止有内鬼,还有人在持续传递信息。
“把这里封起来。”杜英鸿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我会安排人值守。”
他回到舰桥,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全船搜查,检查所有货物,重新核对人员名单,设立双岗哨,实行通行证制度。
搜查持续到天亮,没有发现可疑物品或人员。但杜英鸿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船上,藏在八十九个技术人员或十五个船员中间,等待时机。
货轮继续向南航行。海面上风浪渐大,船体开始摇晃。
杜英鸿站在舰桥窗前,手里握着一个金属烟盒——那是斯科尔兹内在柏林墓园从他身上摸走的,后来被影子小队在埃里希的安全屋里找到。烟盒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智慧方舟,终将沉没。”
字迹很新,刻痕很浅,像是匆忙中刻下的。
杜英鸿合上烟盒,望向东方。天边泛起第一缕曙光,但海面上依然黑暗。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