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军情六处总部地下三层,代号“圆屋”的绝密简报室。
“卡车征用记录显示,9月以来,德军在科布伦茨、特里尔、亚琛等地集中征调了超过八百辆民用载重卡车,理由是‘冬季物资运输’。但根据我们截获的后勤报表,这些地区的常规补给需求根本没有增加。”
情报分析官用教鞭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声音在密闭的简报室里回响。
“其次是燃油。党卫军第六装甲集团军——就是刚从东线调来的那支——在过去六周内,领取的燃油配额是定额的三倍。他们的解释是‘适应性训练消耗’,但我们的特工报告,这支部队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营区,没有大规模机动训练。”
孟席斯爵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红茶:“继续说。”
“第三,通讯模式变化。”另一名分析师接过话头,“从10月初开始,西线德军总司令部与下属各集团军之间的无线电通讯量减少了40,但通过有线电话和保密信使传递的实物文件增加了。他们可能在为某种需要无线电静默的行动做准备。”
“第四,气象。”第三位分析师站到幕布前,调出几张天气图,“根据皇家气象局的长期数据,阿登地区在12月到1月间出现持续恶劣天气的概率高达67,其中大雾、降雪、低云覆盖率超过80的情况,平均每四年会出现一次。而今年……”
他调出最新的预报图:“从北大西洋来的低压系统正在形成,模型预测显示,12月中下旬,西欧很可能遭遇一次持续五到七天的极端恶劣天气。能见度将降至一百米以下,空中侦察几乎不可能。”
简报室里一片寂静。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没有人敢轻易说出口。
因为阿登地区地形复杂,森林密布,道路狭窄,传统上被认为是“不适合大规模装甲部队作战”的区域。也正因如此,盟军在那里部署的防线相对薄弱——主要由美军第一集团军下辖的几个新编师驻守,这些部队大多缺乏实战经验。
“还有第五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穿着便装、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站起身。他是从战略情报局(oss)借调来的分析专家,战前在普林斯顿大学教军事史。
“历史先例。”老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阿登森林的位置,“1940年5月,德军就是从这里突破,绕过马奇诺防线,将英法联军分割包围,导致了敦刻尔克大撤退。德国人善于重复成功的战术,尤其是当对手认为他们‘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时。”
孟席斯爵士放下茶杯:“所以,各位的判断是?”
分析师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最先发言的那位总结:“综合所有情报碎片,我们认为德军有超过60的概率,正在策划一次利用冬季恶劣天气的有限反攻,方向极可能是阿登地区。时间窗口……可能在12月15日到25日之间。”
“目的呢?”孟席斯问。
“战术上,撕裂盟军防线,重新夺取安特卫普港,切断盟军补给线。战略上……”分析师顿了顿,“拖延时间,为德国本土防御争取更多准备时间,也可能为谈判争取筹码。”
孟席斯沉默良久。他不是不相信这些分析,而是这些情报来得太“巧”了——在过去三周里,从法国抵抗组织、瑞士商业网络、中立国学术圈,甚至是从德军内部泄露出来的“牢骚”,所有线索都指向阿登,指向冬季。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这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的图画,然后递到军情六处面前。
而这只手,很可能属于那个神秘的中国人——沈知渊。
“爵士,我们是否将这份评估提交给盟军最高统帅部?”分析师问。
孟席斯缓缓点头:“提交。但要注明,这是‘基于多源情报碎片的综合研判,未经直接证实’。另外……”
他看向那位oss的老者:“请通过你们的渠道,也向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参谋部提交一份类似的报告。有时候,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会不一样。”
“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孟席斯独自留在简报室,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他想起了三天前与沈知渊的密使会面时,对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爵士,战争就像下棋,有时候你需要让对手看到你的下一步,这样他才会忽略你的下下一步。”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如果德军真的在阿登地区集结,而盟军因为这份预警加强了防御,那么这场反击很可能被扼杀在摇篮里。但这真的是沈知渊的目的吗?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孟席斯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秘书推门而入:“爵士?”
“给我接‘圆桌骑士’小组。”孟席斯的声音冰冷,“我要他们二十四小时内,搞清楚三件事:第一,沈知渊在巴黎收购施耐德公司的真实目的;第二,他的‘鲲鹏号’医疗船上到底装载了什么;第三……”
他顿了顿:“查清楚他和苏联人到底有没有接触。如果有,是什么级别,什么内容。”
“是!”
秘书离开后,孟席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绝密档案,封面标签上写着:“龙影——中国非国家行为体评估报告”。
他翻开报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上:
“该组织及其领导人沈知渊,展现出远超常规的战略规划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其短期目标似乎是中国工业化复兴,但长期意图不明。建议:密切监控,有限合作,警惕其成为战后亚洲不稳定因素。”
孟席斯拿起笔,在“长期意图不明”几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批注:
“或许,他的意图比我们想象的更简单,也更危险——他想要重新定义这个世界的力量平衡。而他选择的工具,不是枪炮,是金钱、技术和人心。”
窗外,伦敦的雾气又浓了。
而在海峡对岸的欧洲大陆,一场即将改变西线战局的暴风雪,正在悄然酝酿。
巴黎,拉法叶家族宅邸。
“沈先生,你赢了。”声音嘶哑,“施耐德40的股份转让协议、三条生产线的拆卸和运输授权、瑞士银行账户清单……全在这里。现在,请履行你的承诺。”
沈知渊接过厚厚一叠文件,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的签名和印章,然后递给身后的杜英鸿。
“拉法叶先生,您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沈知渊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戴高乐将军办公室出具的证明,确认拉法叶家族在战争后期‘为抵抗组织提供了重要帮助’。凭这份文件,您的家族成员将不会出现在任何战犯名单上。”
拉法叶颤抖着手接过文件,看着上面自由法国的印章和戴高乐的亲笔签名,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于施耐德公司,”沈知渊继续说,“明天开盘前,我会通过‘欧洲复兴基金’发布公告,宣布对施耐德进行战略性投资,并计划引入美国最新的工业技术进行升级改造。股价会回升,您的家族持有的剩余股份,价值不会低于战前。”
“那三条生产线……”
“已经在拆卸了。”沈知渊看了眼怀表,“第一批设备今晚就会从勒克勒佐启运,经马赛港装船。拉法叶先生,旧时代的设备就该留在旧时代。我承诺的三座新工厂,下个月就会破土动工。到时候,您会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工业。”
拉法叶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压抑已久的问题:“沈先生,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财富?权力?还是……某种更大的野心?”
沈知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正在努力找回往日的生机。
“我来自一个曾经辉煌、然后跌倒、现在正要重新站起来的国家。”沈知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的同胞经历过太多苦难——战争、饥荒、压迫、屈辱。而我……只是不希望他们继续经历这些。”
他转过身,看着拉法叶:“您问我为了什么?我为了有一天,当一个中国人在世界任何地方说出自己国籍时,得到的不是轻视和怀疑,而是尊重和羡慕。我为了有一天,我的同胞不用再仰望别人的技术,不用再乞求别人的市场,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
“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拉法叶苦笑。
“所以需要现实主义的手段。”沈知渊平静地说,“金融、工业、科技、人才……这些都是工具。而我要用这些工具,为我的国家搭建一个足够高的平台,让后来者能够站在上面,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书房里陷入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我明白了。”拉法叶缓缓点头,“那么,祝你好运,沈先生。也希望……法兰西能有这样的幸运。”
沈知渊微微颔首,拿起风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拉法叶先生,还有一件事。如果未来有人——无论是美国人、英国人还是苏联人——问起我们的交易,您只需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这是商业行为,仅此而已。”
门轻轻关上。
拉法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中那份来自戴高乐办公室的证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而复杂。
“商业行为……好一个商业行为。”
他按铃唤来管家:“通知家族所有人,明天召开紧急会议。我们要讨论……战后拉法叶家族的新方向。”
窗外,巴黎的夜空星光黯淡。
但在北方,在比利时与德国交界的阿登森林上空,第一片雪花已经开始飘落。
北极星已经在天穹点亮。
而它所指引的方向,即将被鲜血与钢铁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