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巴黎拉丁区。
一家门面狭小、橱窗蒙尘的古董店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沈知渊闪身进入,杜英鸿守在门外阴影中,另外三名“影子”队员已分散在街区的三个制高点。
店内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发霉纸张的味道。
沈知渊没有开灯,借着从临街橱窗透进的微弱月光,穿过堆满杂物的大厅,推开一扇隐蔽的活板门,走下狭窄的木楼梯。
地下室更暗,只有角落里一盏煤油灯提供着昏暗的光。
一个人影蜷缩在灯旁的旧沙发上,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手中紧握着一把鲁格p08手枪。
“是我,海因里希。”沈知渊用德语平静地说。
煤油灯的光映出一张憔悴的中年面孔,深陷的眼窝,凌乱的棕色头发,下巴上胡茬丛生。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光芒,此刻这光芒中混杂着惊恐、疲惫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沈先生!”施密特放下枪,几乎是扑了过来,又硬生生停住,双手仍微微颤抖,
“您终于来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坐下说。”沈知渊走到煤油灯旁一张破旧的书桌前,拉过一把椅子,
“巴黎的盖世太保还在找你?”
“不止盖世太保。”施密特重新坐回沙发,双手抱头,声音嘶哑,
“保安局、党卫军特别行动队……还有美国人、英国人派来的‘猎头’。我就像一块被所有人盯上的肥肉。三天前,我的安全屋被抄了,助手汉斯……他们当着我面开枪打死了他。我是在垃圾通道里爬了半小时才逃出来的。”
沈知渊静静地听着,从怀里掏出银质酒壶递过去。施密特接过,猛灌了几口威士忌,才稍微平静。
“你要的消息,我带来了。”施密特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数据的纸张,以及几张微缩胶片
“这是您要的,关于佩内明德a-4系列火箭发动机最新改进型——他们现在叫它v-2——的燃料混合比数据、陀螺仪稳定系统的故障分析报告,还有冯·布劳恩团队正在论证的‘两级火箭’概念草图。”
沈知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星图系统在他意识中同步扫描、分析、存储。这些技术细节的价值,在未来航天时代的黎明前夜,无法估量。
“还有这个。”施密特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铁盒,打开后是另一卷微缩胶片
“这不是您要的,是我额外‘拿’的。法本工业在路德维希港的秘密实验室,关于合成橡胶和新型抗生素的工艺流程。他们的主管以为我只是个理论物理学家,看不懂化工……”
“你看懂了?”沈知渊抬眼。
施密特苦笑:“我父亲曾是巴斯夫的工程师,我从小就泡在化工厂里。这些流程……很先进,但有几个关键催化剂的制备方法被故意写错了参数,应该是防止技术外流。我能看出错误,是因为我父亲教过我老方法,新旧一对比就明白了。”
沈知渊点点头,将铁盒收好。
这些技术加上从施耐德那里获得的工业设备,将让中国的化工和制药工业少走十年弯路。
“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等不到了?”沈知渊问到了关键,
“除了追捕,还有别的原因?”
施密特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再次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还藏着耳朵。
“一个月前,我被临时抽调到一个代号‘冬日迷雾’的绝密项目评估组。”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名义上是评估一种新型雷达吸波涂料的物理可行性,但给的资料里……混杂着一些完全不属于这个领域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气象数据。”施密特眼神茫然,
“不是普通的气象数据,是北大西洋特定区域——具体是北纬48度至52度,西经15度至25度——过去五十年的冬季气压场、锋面活动、云层厚度、能见度统计……极其详实,详实到不可能是为了涂装测试准备的。”
沈知渊心中一动。这个区域……如果他的历史记忆没错,正是1944年冬季盟军可能发动大规模登陆作战的潜在区域之一。德军在加强大西洋壁垒,但具体防御重点仍在争论中。
“评估组里还有谁?”
“三个我认识的空气动力学家,两个我不认识的军官——可能是总参谋部或海军司令部的。我们被要求各自独立分析,在给定几种假设的‘作战想定’下,这种涂料在不同气象条件下的‘伪装效能’。”施密特握紧了拳头,“我想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要评估涂料,是要我们这些‘不懂军事的科学家’,用纯粹的物理和气象学模型,反向推演盟军可能选择在什么天气条件下发动登陆!因为我们没有军事预设,结论可能更客观!”
“你的结论是什么?”沈知渊身体前倾。
“我……”施密特吞咽了一下,
“我提交的报告指出,如果我是盟军指挥官,我会选择一个短暂的气象窗口:持续恶劣天气后的第一个好转期,但好转期不能太长,最好只有36-48小时。这样既能达成突袭,又能利用德军因长期恶劣天气产生的松懈。而且,登陆最好在黎明前开始,利用晨雾和低光照……”
他没说具体地点,但思路已经清晰。
这和历史诺曼底登陆的实际气象窗口和发起时间惊人相似。
“你的报告交上去后呢?”
“我被‘表扬’了。”施密特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就被严密监控起来。他们开始旁敲侧击问我,对‘更长周期的气象规律’有没有研究,比如……类似今年冬季这样的天气模式,在历史上是否出现过?下一次可能出现在什么时候?”
沈知渊的脑海中,星图已经开始调取北大西洋历史气象数据库,进行模式匹配分析。同时,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德军高层中,是谁在主导这种超前的、跨学科的作战分析?这不像希特勒天马行空的直觉,也不像传统参谋部的作风。
“你知道这个评估组的发起者是谁吗?或者最终报告呈送给谁?”
施密特摇头:“不知道。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加密电报和保密信使传递。但我离开柏林前,听到一个传闻……”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
“传闻说,陆军总参谋部作战处新成立了一个‘特别分析科’,负责人是一个叫‘冯·瓦尔特’的上校。此人背景神秘,据说战前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做过大宗商品期货交易,精于数据分析和概率预测。他手下网罗了一批数学家、统计学家、甚至还有心理学家,专门用‘非传统方法’分析盟军的战略意图。”
要么是化名,要么是历史上被埋没的小人物。
但此人的思路——用多学科数据分析预测军事行动——已经摸到了现代情报分析的边缘。
“不知道。但我偷听到护送我离开柏林的那个党卫军军官和司机闲聊,说‘上校先生亲自去了西线,说要实地感受一下海峡对面的风’。”
西线,海峡,英吉利海峡。
沈知渊将所有碎片拼接起来:德军可能已经意识到盟军登陆不可避免,并开始用更科学的方法预测时间和地点。虽然他们最终因为希特勒的固执和情报失误,还是错判了诺曼底,但这个过程本身意味着,西线的德军指挥官中,有人保持着清醒而敏锐的头脑。
这个人,或者这个团队,可能是未来的麻烦,也可能是……潜在的交易对象,如果德国战败不可避免的话。
“你需要我做什么,海因里希?”沈知渊回到当下。
“带我走,沈先生。”施密特抓住沈知渊的胳膊,手指冰凉,
“去哪里都行,中国、南美、瑞士山区……只要离开欧洲。我不想被美国人抓去造火箭,也不想被苏联人塞进劳改营。我给您带来了价值连城的情报,我只求活命,求一个能安静做研究的地方。”
“可以。”沈知渊应得干脆,“‘鲲鹏号’医疗船三天后从马赛启航,经苏伊士运河前往科伦坡,最终目的地上海。船上有一个完整的物理实验室正在组建,主持人是您的老熟人——从哥本哈根逃出来的玻尔教授的助手,埃里克森博士。您将成为团队的顾问。”
施密特呆住了,随即泪水涌出:“谢……谢谢您,沈先生。”
“但上船前,你还要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沈知渊站起身,
“把‘冬日迷雾’项目你知道的所有细节——人员、方法、数据来源、哪怕只是传闻——全部写下来。另外,给柏林你信得过的、同样想离开的同事发一份密语消息。内容我口述,你编码。”
“您要……”
“启动‘北极星计划’的第一步。”沈知渊眼神深邃,
“既然德国人已经开始用科学方法预测盟军的行动,那么,我们也该用科学方法……给盟军提个醒了。”
凌晨三点,沈知渊离开古董店。
杜英鸿悄无声息地跟上:“老板,施密特安全了?”
“暂时安全。让‘影子’巴黎小组抽调两个人,24小时保护他,直到送上‘鲲鹏号’。”沈知渊坐进等候的汽车,“通知我们在瑞士的联络点,启动‘北极星’预备网络。我需要未来两周内,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西线德军部队调动、后勤补给、通讯模式变化的‘琐碎’情报——越细越好,哪怕只是某个火车站多了几列油罐车,或者某个雷达站换了新频率。”
“是。”杜英鸿边开车边记下,
“但老板,直接预警阿登反击战是不是太冒险?时间还早,而且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所以不能直接预警。”沈知渊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
“我们要做的,是通过多个看似独立的渠道,向盟军情报机构‘喂’线索。让他们的分析人员自己拼出图景。”
他脑中已经规划好路线图:
首先,通过瑞士的“龙影”商业调查网络,
“发现”德军在比利时边境地区征用民用卡车和燃油的异常合同。
其次,利用与法国抵抗组织新建立的关系,
“获取”一些德军军官在酒后的牢骚——抱怨东线调来的党卫军装甲师“无所事事,却在疯狂训练夜间作战”。
再次,让施密特以“前德国科学家”的身份,通过中立国学术渠道,“发表”一篇关于“历史上冬季恶劣气象对西欧军事行动影响”的学术札记,其中不经意提到“1940年德军穿越阿登森林”的经典战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通过戴高乐方面,将一份整合了上述所有“琐碎情报”的分析简报,以“自由法国情报机构综合研判”的名义,递交给盟军最高统帅部情报参谋。简报的结论要含蓄但指向明确:“种种迹象表明,德军可能在策划一次利用恶劣天气和盟军心理松懈的有限反扑,方向可能是盟军防线中相对薄弱且历史上有过突袭先例的区域。”
没有指名道姓说“阿登”,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
“让盟军自己得出结论,比我们直接告诉他们,更有说服力,也更安全。”沈知渊对杜英鸿说
,“这样,无论未来战役结果如何,‘龙影’都不会暴露。我们只是情报的搬运工和分析师。”
杜英鸿点头,但仍有疑虑:“可老板,我们为什么要帮盟军到这个地步?缩短战争对我们有利,但让美国人太顺利……”
“不是为了帮美国人。”沈知渊语气转冷,
“是为了救更多可能死在那场战役里的士兵——里面会有未来建设世界的人才。也是为了给‘龙影’在欧洲的活动,积累无可辩驳的功绩和信用。艾森豪威尔的一句好评,抵得上我们和i6、oss磨十次嘴皮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施密特带来的消息提醒了我,德国人里也有聪明人。战争快结束了,但废墟上的争夺才刚刚开始。我们得让所有人——美国人、英国人、苏联人,还有那些隐藏着的、像冯·瓦尔特上校这样的人——都看清楚,和我们合作,比与我们为敌,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汽车驶过塞纳河,远处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还有,”沈知渊补充,
“通知顾曼婷,让她开始准备‘巴黎清算’的金融方案。等‘北极星计划’的情报开始产生效果,我们在盟军那里的分量会加重,那时就是对那些法国旧财团动手的最佳时机。”
“用他们在瑞士发行的债券?”
“对。查清楚哪些财团在战时偷偷帮纳粹转移资产,哪些又在战后急着和抵抗组织撇清关系。找到他们最脆弱的金融链条,然后……”沈知渊做了个轻轻折断的手势。
杜英鸿会意。金融市场上的无声杀戮,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刺刀见红更致命。
天色渐亮。巴黎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而沈知渊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从伦敦的迷雾到巴黎的阴影,从柏林的废墟到阿登的森林,一场以情报、金融、科技和人心为武器的全方位战争,将悄然决定战后的世界格局。
他闭上眼睛,星图系统在意识深处静静运转,无数数据流交织成网。
“北极星”已经点亮。接下来,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们看看,谁才是真正掌握未来地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