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涅森林的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昨晚的混乱似乎已被这片都市绿肺悄然吸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气息，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打破寂静。沈知渊按照约定，独自一人走向森林深处的第三张长椅。
他穿着简单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晨间散步者。但他的感官在星图辅助下已提升至极致，方圆百米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清晰映射在脑海。杜英鸿带领的“影子”小队并未跟随，而是按照预定方案，分散隐蔽在森林外围的几个关键节点，通过加密的短波通讯保持联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旧呢子大衣，头上戴着贝雷帽，手里拿着一份《费加罗报》，像是在专心阅读。但沈知渊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目光深邃的脸——夏尔·戴高乐。
沈知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同样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前方林间空地上一群啄食的鸽子。
“将军。”沈知渊用流利的法语低声道。
“沈先生。”戴高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翻过一页报纸，目光并未离开纸面，“你胆子很大。昨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天就敢来见我。盖世太保和维希警察还在满城搜捕‘中国间谍’。”
“正因为他们在搜捕，这里反而更安全。”沈知渊平静地说，“没人会想到，自由法国的领袖会和一个被通缉的‘间谍’在占领区的公园里见面。”
戴高乐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个笑意。“拉法叶家族转达了你的提议。一亿美元的药品和装备……很诱人。但你知道，自由法国不缺愿意为之牺牲的战士，缺的是国际承认和战略支撑。美国人更看好吉罗，英国人……态度暧昧。你的支持，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物资和情报的流向。”沈知渊终于转过脸，看向戴高乐，“将军，我了解历史，也尊重那些创造历史的人。您所坚持的，是一个独立、尊严的法国，而不是任何大国的附庸。这一点，我们志同道合。”
戴高乐这才放下报纸，锐利的目光直视沈知渊：“志同道合？沈先生，你是一个中国人，一个来自东方的资本巨子。你的‘盘古集团’在上海、在香港、在伦敦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你投资未来，下注潜力。你现在下注我，是认为我能赢？”
“我认为法兰西的精神不会熄灭。”沈知渊认真地说，“而您，是这种精神在当下最合适的承载者。我的投资，与其说是下注您个人，不如说是下注一个强大、独立、并愿意与复兴中的中国平等交往的法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亿美元的物资只是开始。我可以帮助自由法国建立一条从北非经葡萄牙到英伦三岛的稳定物资通道，避开德国潜艇的主要猎杀区。我还可以提供一部分从特殊渠道获得的德军动向情报——比如，他们正在加固加来地区的防御，但诺曼底……相对薄弱。”
戴高乐的眼神骤然收缩。诺曼底！这个地名从此刻起，深深烙印在他心里。虽然盟军登陆的具体地点和时间是最高机密，但沈知渊此刻看似随意的提及，结合他之前提供给英国人的惊人情报，其分量不言而喻。
“你想要什么回报？”戴高乐沉声问，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沈知渊的午餐。
“三个承诺。”沈知渊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战后法国政府承认并与新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无论那时执政的是谁。第二，在涉及中国核心利益（如收回香港、澳门）的国际场合，法国需保持中立或给予道义支持。第三，开放部分非核心技术领域（如民用航空、食品加工）的交流与合作，并为我计划‘聘请’的部分欧洲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提供离境便利。”
前两条关乎政治和外交，符合戴高乐对独立自主的追求，也符合法国的长远利益。第三条……戴高乐敏锐地察觉到沈知渊真正的目标——人才和技术。
“那些科学家……你打算怎么带走？现在欧洲遍地烽火，轴心国在搜捕，盟军在争夺，他们自己也可能不想离开故土。”
“我有我的方法。”沈知渊没有详述，“会尽量采取自愿原则，并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研究条件和生活保障。对于一些特殊人才……”他想起了从柏林来的“老朋友”可能带来的消息，“可能需要更特殊的安排。”
戴高乐沉吟良久。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巡逻德军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先生，”戴高乐终于开口，“我无法以自由法国的名义给你签署正式条约，那没有法律效力。给你我的个人保证：只要我夏尔·戴高乐还能影响法国的未来，你今日的雪中送炭，未来必将得到法兰西的友谊和回报。至于科学家……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且不涉及当前盟国明令禁止的最高机密领域，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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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沈知渊要的就是戴高乐的个人承诺和态度。历史的惯性巨大，但只要在关键节点推一把，就能改变河流的走向。
“合作愉快，将军。”沈知渊伸出手。
戴高乐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愿法兰西和中国的友谊，能超越眼前的战火。”
会面短暂而高效。沈知渊先行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戴高乐又坐了一会儿，才收起报纸，缓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沈知渊提供的情报和物资承诺，不仅是对自由法国实力的增强，更是一种珍贵的国际认可。尤其关于诺曼底的暗示……他需要立刻通过最安全的渠道，传递给伦敦的盟军最高统帅部。
沈知渊走出布洛涅森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雪铁龙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杜英鸿坐在驾驶位。
“老板，顺利吗？”
“很顺利。”沈知渊系好安全带，“戴高乐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交易。巴黎的事情基本办妥，拉法叶家族会配合我们转移设备和人员。通知‘鲲鹏号’，准备接收第一批从马赛港启运的‘特殊乘客’和设备。”
“是。那柏林来的‘老朋友’……”
“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目前在巴黎圣母院附近的一个安全屋，处境似乎不太妙，说有‘猎犬’在追他，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必须当面交给您。他请求我们尽快安排会面，并协助他离开欧洲。”
沈知渊目光一凝。这位从柏林冒险前来的“老朋友”，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颗暗子，身份特殊，能接触到纳粹核心圈层的某些秘密。他如此急切，带来的消息恐怕非同小可。
“告诉他，今晚午夜，老地方见。做好万全准备，我不希望再出现昨晚书店那样的意外。”
“明白！”杜英鸿发动汽车，混入巴黎清晨渐渐繁忙的车流。
沈知渊望向窗外，这座古老而优雅的城市正在战争的阵痛中挣扎苏醒。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更深处——柏林那些疯狂实验室里的秘密，南极冰盖下可能存在的基地，还有那始终萦绕心头的“月球背面信号”……
巴黎的棋局已近尾声，下一站，或许是柏林，或许是更遥远、更危险的未知之地。而每一步，都离那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终极真相，更近一分。
汽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桥梁，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空和两岸的建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少数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清晨，布洛涅森林里的一次简短会面，已然在未来的世界格局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