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祖直接不乐意了，那股蛮横的劲一下就上来了。
“我凭啥站着听！”。
“你这破书有啥好听的，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这学堂的窗户纸全捅破！”。
“还把你那破戒尺扔茅房里！”。
呸！
陈先生盯着周耀祖那张满是戾气的小脸，有些无奈。
教书这么些年，他见过不少调皮捣蛋的，偷懒耍滑的。
却从没见过这般目无尊长，蛮不讲理的孩子。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陈先生刚想厉声呵斥，让他出去，他不教这个孩子了。
但是又忽然想起昨日送周耀祖来的周老实。
想起了那老汉的模样。
陈先生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他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当年他天资聪颖，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十六岁就考上了童生，本是十里八乡最有出息的后生。
可家里实在穷，爹娘拉扯着三个弟妹，连糊口都难，哪里还有银子供他去府城考秀才。
他跪在爹娘面前哭了一夜。
第二天，亲手把那本翻的卷了边的书塞进了木箱底。
扛起了锄头，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后来村里老秀才过世，没人教孩子读书。
村长领着乡亲们找上门，拿着攒了许久的粮食，请他帮忙带着孩子们认字。
他看着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眼里满是渴望的孩子，点了头，办了个学堂。
他太清楚，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若是连书都不读，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黄土地里，重复着祖辈们的命运。
那老汉把周耀祖送来，是不想这孩子一辈子浑浑噩噩，是想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陈先生叹了口气。
“周耀祖，你坐下”。
周耀祖直接坐下了，屁股往板凳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
切，他就知道。
谁敢不听他的话。
陈先生转身走回讲台，清了清嗓子，继续领着大家读书。
周耀祖压根没心思听陈先生在讲些什么，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陈先生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
见他没半点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眉头便又蹙了起来。
他耐着性子，放缓了语速。
又特意把那些浅显易懂的句子重复了几遍，声音温和的开口。
“耀祖，你仔细听听”。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是说，学习知识之后时常温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周耀祖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嘟囔着。
“有啥快乐的”。
陈先生秉持着劝人读书救人一命的态度，压着脾气，谆谆教导。
“摸鱼只能让你快活一时，可读书却能让你受益一辈子”。
周耀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我才不稀罕呢”。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的读书声又停了下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小胖一脸愤怒。
“先生好心教你，你还不知好歹”。
周耀祖切了一声。
“关你屁事啊，你胖得跟个猪似的，再叫唤信不信我把你喂狗？！”。
小胖被他气的直跺脚。
“你……你你！你比我还胖，你个胖子！”。
陈先生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罢了，罢了。
这孩子油盐不进，蛮横成性，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都坐下，继续读书”。
他连看都懒的再看周耀祖一眼，重新拿起书本。
满屋子的读书声再次响起，周耀祖百无聊赖的瘫在板凳上。
一会儿抠抠鼻子，一会儿扯扯旁边瘦高小子的辫子。
瘦高小子也不理他，被扯的烦了，就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周耀祖觉得没意思，便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大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的蹦跶着。
周耀祖看的津津有味，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吃，都吃，待会儿把你们全逮住，烤着吃”。
他玩的正起劲，目光无意间扫过学堂的角落，忽然顿住了。
学堂最靠窗的一个位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
竟是个女学子！
周耀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爷爷说过，小贱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
村里有个什么林阿荞，应该是这名字，反正是爷爷经常骂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学堂里竟然还有女娃子。
周耀祖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他悄悄从板凳上溜下来，猫着腰，踮着脚尖，一步步往那边走。
小胖见他竟然离开了座位，还鬼鬼祟祟的样子，立刻举手大声说道。
“先生！周耀祖又捣乱了！他不好好读书，到处乱跑！”。
陈先生抬起头，脸色铁青的看着周耀祖。
“周耀祖，你又想干什么？”。
周耀祖指着那个女孩，大声问道。
“她是谁，怎么一个女娃子也来读书？”。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大家对乡下人的刻板印象。
是粗粝又蛮横的。
那女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抬起头的时候，眼里满是惊慌和羞怯。
周围几个学子叽叽喳喳的解释。
“那是王秀儿，她爹娘疼她，所以把她送进学堂了”。
“她字写的可好看了，比我们所有人写的还好呢”。
周耀祖走到王秀儿的身旁，伸手就想去扯她的麻花辫，嘴里还嚷嚷着。
“女娃子也配读书，我看你还是回家绣花去吧！”。
陈先生这次是忍无可忍了，拿着戒尺走了过去。
过去后，拉起周耀祖的手就给了他两板子。
“你敢打我？！”。
周耀祖使劲挣扎着，想甩开陈先生的手。
“我跟你拼了！”。
陈先生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的扣着他的手腕。
“周耀祖，我教你读书识字，是让你明事理，懂规矩，不是让你在这里仗着蛮横，欺负同窗的！”。
周耀祖恶狠狠的瞪着王秀儿。
“她一个女的，凭啥要跟我们一起读书认字，读再多的书，还不是要围着锅台转！”。
王秀儿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村里的人都这么说，可她就是喜欢读书，喜欢跟着先生念那些朗朗上口的句子，喜欢在纸上写下那些方方正正的字。
爹娘送她来学堂的时候，就跟她说过，。
让她别怕别人的闲话，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