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以叛宗论处”,如同九天神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道则锁链,将所有喧嚣、所有反对、所有质疑,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祖师堂内,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
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刚刚还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化为一片死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叛宗。
这是悬在每一个宗门弟子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而现在,老宗主,将这把剑,对准了他们这些宗门的“底蕴”。
古尘坐在角落,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老宗主已经赌上了一切。这一刻,合欢宗内部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要么跟着沈浪一路走到黑,要么,就是分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宗主。”
是忘尘长老。
他依旧盘坐在蒲团上,身形枯槁,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你此举,与强迫我等叛宗,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火气,却让殿内本就冰冷的空气,又降下了几分。
老宗主转过身,直面着这位宗门内辈分最古老的活化石。
“忘尘师兄,你我都知道,我们没有选择。”
“选择?”忘尘长老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浑浊的眼睛,“将宗门的命运,将此界的存亡,系于一个心性难测、行事离经叛道的黄口小儿身上,这就是你的选择?”
“与魔主合作,抽其利润,听上去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但宗主,你想过没有?”
忘尘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沈浪与那夜凝,本身就是‘钥匙’!天魔复活,他们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谁能保证,他不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整个修仙界,来为他自己铺路?”
“谁能保证,他不是想借着复活天魔,窃取那至高无上的力量?!”
“到那时,我们合欢宗,就是引来灭世浩劫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字字诛心。
它精准地戳中了所有太上长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是啊,沈浪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以魔之资,养己之兵。
可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就是沈浪本人!
他太聪明,太妖孽,行事完全不按常理。这样一个不可控的因素,手握着开启灭世浩劫的钥匙,谁敢信他?谁敢赌他最后不会为了力量而背叛一切?
刚刚还被老宗主镇住的长老们,再一次骚动起来。
忘尘长老的话,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一个足以对抗“叛宗”大罪的理由。
“忘尘师兄说得对!此子,不得不防!”
“他与魔道纠缠太深,早已走火入魔!宗主,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老宗主看着一张张激动、恐惧、猜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明白这些老伙计的担忧。
换做是他,在见到沈浪之前,也绝不可能相信世间有如此人物,敢行如此之事。
“够了。”
老宗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说的,我都想过。”
“但是,我问你们,除了相信他,我们还能做什么?”
“去杀了沈浪和夜凝,毁掉‘钥匙’?万魔殿主会立刻感应到,不计代价地血洗东域,用几亿生灵的血肉,重新铸造一把新的钥匙。你们谁去拦?”
“还是说,我们现在就集结所有力量,去跟万魔殿决一死战?别说我们打不打得赢,光是沈浪现在铺开的这个‘上市计划’,就已经把半个修仙界的利益都绑了进来。我们一动,不等魔主出手,那些指望着用这个项目发财的盟友,就会先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大殿内,再次哑火。
老宗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被架住了。
被沈浪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他们现在才悲哀地发现,不知不觉间,沈浪已经不是合欢宗的一个弟子那么简单了。
他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的核心,一个牵动着无数利益链条的枢纽。
动他,就是与半个修仙界为敌。
忘尘长老沉默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发现,自己这些活了千年的老家伙,所坚守的道、所信奉的理,在沈浪那种全新的、蛮不讲理的“规则”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们还在想着宗门荣辱、正邪之分。
而那个年轻人,已经在用整个世界当棋盘,用众生当棋子了。
良久,忘尘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宗主,我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只是,合欢宗的传承,不能断。此界的安危,不能寄托于一个人的善念之上。”
他的姿态,软化了。
老宗主心中一动,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师兄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忘尘长老缓缓站起身,对着老宗主,微微躬身。
“我等可以不反对沈浪的计划。但是,他想成为我合欢宗的下一任宗主,将整个宗门彻底打上他的烙印,就必须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心,依然是合欢宗的心,而非魔心。”忘尘长老一字一顿地说道,“证明他有资格,也有能力,驾驭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所奴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就连古尘,都觉得无法反驳。
老宗主深深地看了忘尘一眼。
他当然明白,这番话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机锋。
这不是信任,这是最后的通牒。
所谓的“证明”,必然是一场无比凶险的考验。
“你想怎么证明?”老宗主不动声色地问。
“很简单。”忘尘长老直起身子,“自古以来,宗主之位的传承,都是宗门头等大事。既然宗主有意禅位,那便举办一场最盛大的禅位大典。”
“届时,我等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会全部出关,为大典观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同时,也对这位未来的宗主,进行最后的……资格审查。”
“他若能通过我等的审查,我等便奉他为尊,此后万死不辞。”
“他若通不过……”
忘尘长老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通不过,便一切休提。沈浪将被彻底剥夺一切,甚至囚禁起来,成为一个单纯的“钥匙”。
大殿内,所有太上长老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老宗主身上。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他们这些保守派,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反击。
他们将舞台摆好,将规则定下,逼着沈浪,也逼着老宗主,必须接招。
老宗主沉默了。
他在权衡。
答应,沈浪将面临宗门建立以来最危险的一场考验,对手是合欢宗积累了数千年的全部底蕴。
不答应,宗门立刻分裂,内耗之下,不等天魔降临,合欢宗自己就先完了。
许久之后。
老宗主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前所未有的轻松笑意。
他想起了沈浪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脸,想起了那座从天而降的灵石山,想起了那份让魔主都只能签字画押的霸王合同。
是自己,老了。
还在用老眼光,去揣度那个根本不能用常理计量的怪物。
自己为他扫清障碍?
或许,这些所谓的“障碍”,在他眼里,根本就只是些无伤大雅的饭后消遣吧。
“好。”
老宗主只说了一个字。
“我同意。”
“三日之后,宗主峰,举行禅位大典!”
……
与此同时。
宗主峰之巅,那座由上品灵石堆砌而成的巨山,已经被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沈浪正躺在一张由千年暖玉打造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夜凝站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一卷玉简,正在飞快地处理着从修仙界四面八方涌来的海量信息。
“第一批募资已完成百分之七十,超出预期。”
“覆海军回讯,三艘‘覆海级’战船可以交付,但要求我们解释用途,他们担心我们资助海盗。”
“傀儡城同意交易,但要求加价两成,理由是原材料‘阴魂木’涨价。”
“……”
夜凝面无表情地汇报着。
沈浪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告诉覆海军,我们买船是为了开‘海上派对’,欢迎他们提督上船当dj,费用另算。”
“告诉傀儡城,爱卖不卖。告诉他们,南疆万蛊门最新研发了一批‘噬金蛊’,比他们的破铜烂铁好用多了,我们准备换供应商了。”
夜凝手指微动,几道信息瞬间发出。
片刻后。
“覆海军沉默了。”
“傀儡城同意原价交易,并额外赠送一千具‘巡山’傀儡,作为……交个朋友。”
沈浪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做生意嘛,要学会极限拉扯。”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符诏,撕裂空间,精准地悬停在了沈浪面前。
符诏上,散发着老宗主独有的气息。
这是宗主才能发出的最高等级传讯。
沈浪有些意外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了符诏。
灵力注入。
一行行古朴典雅的大字,在符诏上浮现。
“奉合欢宗列位祖师之命,兹定于三日后,于宗主峰举行宗主禅位大典,传位于本宗弟子沈浪……”
沈浪挑了挑眉。
哟,老头子动作这么快?这就直接给我了?还挺上道。
他继续往下看。
在符诏的最末尾,一行用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神念烙印的小字,悄然浮现。
“届时,宗门所有太-上长老将同时出关,对你进行最后的‘资格审查’。”
沈浪脸上的那点意外,瞬间消失了。
他拿着那卷金光闪闪的符诏,静静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无奈、好笑,又带着一丝冰冷杀意的笑容。
他将符诏随手抛给夜凝。
“凝儿,看看,我们老板,给我发请柬了。”
夜凝接过,看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鸿门宴。”
“是啊。”沈浪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翻涌的云层。
“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他顿了顿,轻声自语。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登门拜访了。”
“正好,把账……一次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