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对着身旁的夜凝,轻声开口。
“通知财务部。”
“开始烧钱。”
这两个词,轻飘飘地落下,却比那座灵石巨山还要沉重,砸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心头。
烧钱?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那可是上品灵石!一座山!足以让任何一个一流宗门眼红到发狂的财富!
然而,还没等太上长老们从这句堪称败家到极致的话里回过神来,夜凝已经动了。
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机械而精准地抬起手,一道道由纯粹灵力构成的指令,从她指尖飞出,瞬间没入合欢宗各处的传讯法阵之中。
“‘资产增值与风险对冲’最高预案启动。”
“财务部,即刻清点入账资金,建立‘天魔’专项资金池,代号‘饕餮’。”
“投资部,‘天魔复活’项目路演材料,全渠道投放,目标覆盖东域所有持牌灵石庄、大型商会及元婴期以上散修。”
“公关部,拟定统一口径:‘合欢投资行携手神秘合作伙伴,开启修仙界万年未有之大变局,保底收益三成,上不封顶,最终解释权归本行所有’。”
“采购部,向东海覆海军、北原傀儡城、西漠拜火教、南疆万蛊门发出最高优先级采购订单,预付全款,要求对方在三个月内交付第一批货品。”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冰冷、高效,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夜凝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将沈浪那句笼统的“烧钱”,分解成了上百条可以被立刻执行的命令。
整个合欢宗,这座在过去千百年里都以一种慵懒、奢靡的节奏运转的温柔乡,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管来自异世界的烈性兴奋剂。
无数道传讯灵光冲天而起,织成一张笼罩在宗主峰上空的巨网。
平日里负责打理灵草园的弟子,被紧急抽调去了财务部,用上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去数灵石。
负责宗门迎宾的貌美师姐们,被集体拉去培训,她们拿到的不再是琴棋书画的谱子,而是一份份新鲜出炉、充满了“项目前景”、“资本风口”、“价值蓝图”等古怪词汇的宣传玉简。
合欢宗的画风,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它是一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那么现在,它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效率至上的战争机器,或者说……金融巨兽。
议事厅门口,那群刚刚经历了世界观反复破碎重组的太上长老们,此刻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座灵石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
看着无数弟子像疯了一样在宗门内奔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亢奋、茫然与狂热的神情。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疯狂的梦境。
“这……这……”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指着山下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又指了指站在灵石山前、神态悠闲的沈浪,“我们……我们合欢宗,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古尘,此刻也是一脸恍惚。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沈浪的计划。
不就是“以战养战”吗?听起来虽然疯狂,但逻辑上是通的。
可当他看到沈浪真的开始执行时,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以战养战”?
这分明是在用整个修仙界的秩序和规则当柴火,点燃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
他看到,一份份经过精美包装的“项目计划书”被发往东域各地。
那上面写着:“万魔殿旗下核心产业,千年魔道传承,优质资产,首次公开募股!你还在为赚不到灵石而发愁吗?你还在为宗门资源枯竭而焦虑吗?加入我们,与魔共舞,让你的每一块灵石,都沾染上禁忌的力量,获得超乎想象的回报!”
古尘看到这份宣传语的时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把与魔道合作写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诱人?
更离谱的是,市场居然真的有反应了!
最初的震惊和咒骂过后,一些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会,一些寿元将尽、渴望寻求突破的老怪物,一些亡命徒一般的散修……开始试探性地接触合欢投资行。
没办法,沈浪给的价码,实在太高了!
而另一边,那些收到合欢宗采购订单的正道或邪道巨擘们,反应更是精彩。
东海覆海军总部。
一位浑身覆盖着蓝色鳞甲,气息如同深海般渊博的将军,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简。
“合欢宗?订购我们三艘‘覆海级’战船?还……还预付了全款?”
“他们疯了还是我们疯了?他们拿这笔钱去跟万魔殿打仗还差不多,买我们的船干什么?难道他们想开着船去万魔殿门口唱曲儿吗?”
北原傀儡城。
一位坐在由无数骸骨和机关组成的王座上的城主,看着清单上那三千具“撼山”傀儡的订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查。给我查清楚,合欢宗到底在搞什么鬼。这笔钱烫手,但……太多了。”
相似的一幕,在西漠,在南疆,在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沈浪,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将整个修仙界,无论正邪,全都绑上了他那辆疯狂的战车。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牌手,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扔出一副谁也无法拒绝的筹码,逼着所有人跟着他下注。
宗主峰之巅。
老宗主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苍白的须发。
他没有去看山下那片喧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站在灵石山前的年轻身影上。
他看着沈浪时而与夜凝交谈几句,时而又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仿佛眼前这搅动了整个修仙界风云的滔天巨浪,于他而言,不过是池塘里的一点涟漪。
老宗主活了数千年,自认见识过无数天骄人杰,也经历过无数次宗门兴衰。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古井无波。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那颗沉寂了千年的道心,正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茫然与无力。
他看不懂。
他真的看不懂。
从沈浪提出那个“上市计划”开始,他的脑子就一直是懵的。
什么叫上市?什么叫募股?什么叫渠道?什么叫风控?
这些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努力去理解沈浪的布局。
用万魔殿的资源,武装自己。好,这个他懂。
向整个修仙界吸血,来壮大合欢宗。好,这个他也懂。
可是,为什么是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那些正道宗门,一边骂着合欢宗堕入魔道,一边又眼巴巴地看着万魔殿的“项目”流口水?
为什么那些魔道巨擘,一边提防着合欢宗,一边又无法拒绝那天文数字般的订单?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几千年来的认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石斧的原始人,正在旁观一场星际战争。
他所信奉的那些力量、谋略、宗门争斗的古老规则,在沈浪那套全新的、他无法理解的“玩法”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可笑,甚至……落后。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跟不上沈浪的思路了。
不,是这个时代,已经跟不上沈浪的思路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顺应时代,他是在创造时代。
而他们这些老家伙,若是不主动跟上,就只能被时代的洪流,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
老宗主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浪在议事厅里说的那句话。
“在这场牌局里,我,是唯一的变数。”
现在看来,何止是变数。
他根本就是那个掀桌子的庄家!
良久。
老宗主再次睁开眼,里面所有的茫然与疲惫,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他不能再让宗门内部的任何不和谐声音,成为这个疯子计划的绊脚石。
沈浪在前面冲锋,那他这个老家伙,就要在后面,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他抬起手,数道隐秘的灵光从指尖飞出,没入虚空,飞向合欢宗最深处的几个禁地。
那是只有太上长老才能接收到的最高密令。
……
半个时辰后。
合欢宗,祖师堂深处。
这里是一处独立于主峰之外的洞天福地,灵气浓郁得化不开,时间流速都比外界要缓慢几分。
平日里,这里是宗门最古老、最核心的秘密所在,只有历代宗主和资历最老的太上长老才有资格进入。
此刻,洞天之内,一座古朴的石殿中,光影闪烁。
一道道苍老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殿内的蒲团上。
这些人,每一个都气息渊深,周身环绕着玄奥的道韵。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数百年没有在外界露过面了,是合欢宗真正的“底蕴”。
那位之前被沈浪一句话气晕过去的长老,也在其中,他此刻的脸色依然很难看。
古尘也到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眉宇间满是忧虑。
当最后一道身影出现时,所有人都微微欠身。
老宗主到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些与他同时代,甚至比他更古老的老伙计们。
“召集各位,是有一件关乎宗门生死存亡,不,是关乎此界存亡的大事,要与各位商议。”
老宗主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能让老宗主用上“此界存亡”这种词,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宗主请讲。”一位须发皆白,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宗门内除老宗主外,辈分最高的一位太上长老,法号“忘尘”。
老宗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万魔殿的阴谋、天魔复苏的危机、沈浪和夜凝“钥匙”的身份,以及沈浪那疯狂的“以战养战”计划,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整个石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太上长老,包括那位最古老的忘尘长老在内,全都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到骇然,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即便是以他们千年的道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如此颠覆三观的信息。
复活上古天魔?
用自家弟子当钥匙?
跟魔主合作,抽他五成利润?
用魔道的钱武装自己,准备砸了魔主的场子?
这……
这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整个修仙界天翻地覆。
而现在,这些事全都串在了一起。
“荒唐!”
终于,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再次忍不住,一拍身前的石桌,怒喝出声!
“这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把宗门,把整个世界的命运,交到一个黄口小儿手上?宗主,你糊涂啊!”
“不错!”另一位长老也附和道,“与魔共舞,无异于引火烧身!沈浪此子,心性太过跳脱,难堪大任!我们应该立刻将他控制起来,另寻他法!”
一时间,殿内反对之声四起。
这些沉睡了太久的老古董们,显然无法接受如此离经叛道的方案。
老宗主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么,我再问各位一句。”
老宗主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迫人的精光。
“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
“谁,能去说服万魔殿主,让他放弃计划?”
“谁,能凭空变出另一把‘钥匙’?”
“谁,能带着我们,打赢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的战争?”
一连串的质问,让刚刚还群情激奋的长老们,瞬间哑火了。
是啊。
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什么都办不到。
看着一张张憋得通红的脸,老宗主站起身,一股属于宗主的威严,轰然散开。
“我召集各位,不是来听你们抱怨和反对的。”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我召集各位,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
“从今天起,合欢宗,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沈浪的声音。”
“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就是宗门的最高指令。”
老宗主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着所有人。
“我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有不从者……”
“以叛宗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