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凝接过那枚金光闪闪的符诏,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鸿门宴。”
“是啊。”
沈浪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翻涌的云层。
“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他顿了顿,轻声自语。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登门拜访了。”
“正好,把账……一次算清。”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那座由上品灵石堆砌的巨山,依旧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着,无数灵光在山体上明灭,化作一道道指令,飞向修仙界四面八方。
但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喧嚣中,沈浪所在的躺椅周围,却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从他那副懒散的躯体里,悄然弥散开来。
夜凝手中的玉简停止了翻动。
她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眸子,转向沈浪。
“‘资格审查’,根据宗门典籍记载,最高规格的审查,由三位以上太上长老主持,针对犯下叛宗、欺师灭祖等重罪的宗主或继承人。”
“历史上共发生过三次。”
“第一次,审查对象被废除修为,囚于思过崖三百年后道消身殒。”
“第二次,审查对象当场被斩,神魂俱灭。”
“第三次,审查对象自爆金丹,与两位主审长老同归于尽。”
夜凝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不带一丝情感。
“此次,‘所有’太上长老同时出关。人数超过十位。危险系数,判定为极高。”
“需要启动最高等级风险规避预案吗?方案a:放弃宗主之位,携带现有资金远遁海外。方案b:与万魔殿主摊牌,寻求庇护。方案c:……”
“停。”
沈浪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夜凝的计算。
“凝儿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夜凝歪了歪头,似乎在检索相关信息。
“合欢投资行创始人,‘天魔复活’项目负责人,万魔殿主指定合作伙伴,修仙界公认的头号败家子……”
“不不不。”沈浪摇了摇手指,“都不是。”
他坐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华服。
“我们现在,是甲方。”
夜凝的处理器似乎卡顿了一下。
“甲方?”
“对,甲方。”沈浪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想想,我们给万魔殿拉投资,我们是甲方。我们向整个修仙界采购物资,我们是甲方。现在,这群老家伙要审查我,给我这个未来的老板做绩效考核,你说,谁是甲方?”
这套逻辑,已经超出了夜凝现有的认知模块。
沈浪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既然是甲方,就要有甲方的排面。”
他对着夜凝,下达了一连串新的指令。
“通知采购部,把给覆海军的订单改一下,除了战船,再加购一整套‘深海龙吟’法螺仪仗队,就要那种一吹起来方圆百里都能听见响的。”
“告诉傀儡城,除了‘撼山’傀儡,我还要三百六十具‘飞天’仕女傀儡,要求只有一个,必须漂亮,漂亮到能让仙女都自惭形秽的那种。”
“还有,联系凡间最大的烟花厂商,对,就是那个叫‘冲天猴’的,把他们库里所有产品都包了,我要在宗主峰顶,搞一场为期三天的‘光影大秀’。”
“哦,对了,再给我定制一套衣服,要用最顶级的云梦天蚕丝,上面用金线绣满四个大字——‘财神下凡’。”
夜凝:“……”
她那堪比最精密法宝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过载的迹象。
这些指令……与即将到来的“资格审查”,有任何逻辑关联吗?
“沈浪。”夜凝忍不住开口,“这些行为,对于提升你在审查中的存活率,没有任何帮助。根据计算,反而会激怒对方,将成功率降低百分之三十。”
“要的就是激怒。”沈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跟一群要掀桌子的老古董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你要做的,是比他们更早,用一种更华丽、更让他们看不懂的方式,把桌子直接掀了。”
“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在他们熟悉的规则里,跟我玩。”
说完,他重新躺了回去,还顺手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枚灵果,咔嚓咬了一口。
“去办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三日。
对于凡人而言,不过是两次日出日落的轮回。
但对于此刻的合欢宗,对于整个东域修仙界,这三日,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好似一场幻梦。
整个修仙界都疯了。
“听说了吗?合欢宗要换宗主了!”
“这算什么新闻?我跟你说个劲爆的!新宗主就是那个搞出‘魔道上市’的沈浪!”
“我靠!真的假的?那我们投进去的灵石……”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禅位大典上,合欢宗所有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要集体出关,‘审查’沈浪!”
“嘶——这不是禅位,这是要清算啊!”
各种版本的流言,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每一个有修士喘气的地方。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合欢宗,其内部的画风,更是割裂到了极致。
宗主峰以下,是一片亢奋与狂热的海洋。
无数弟子奔走忙碌,但他们忙碌的内容,却让人匪夷所思。
“快!‘光影大秀’的阵法节点再调试一遍!沈师兄说了,烟花升空的高度、炸开的颜色,必须和背景音乐的每一个节拍都完美对应!”
“覆海军的仪仗队到了吗?让他们现在就开始演练!曲目就选那个《财神到》!”
“仕女傀儡的舞姿编程输入完毕!保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戳中男修的……咳咳,审美!”
平日里清冷肃穆的宗门,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后现代艺术气息的舞台搭建现场。
而宗主峰之巅,以及更深处的那些洞天福地,则是一片死寂。
压抑。
冰冷。
杀机四伏。
古尘站在自己的洞府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山下的景象。
这三天,他一次都没能见到沈浪。
每一次传讯,都被夜凝以“老板正在为就职演说准备ppt,勿扰”这种他完全听不懂的理由给挡了回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浪的一道道“骚操作”,将这场本该是宗门最严肃、最危险的内斗,变成了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沈浪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去挑衅一群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除了死的更快一点,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唉……”
一声长叹,自身后传来。
古尘回头,看见老宗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老宗主的面容,在这三日里,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宗主。”古尘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老宗主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喧嚣的山下。
“你也看不懂,对吗?”
古尘苦涩地点了点头。
“弟子愚钝。”
“不怪你。”老宗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们都老了。我们还在想着怎么在棋盘上落子,而他……已经准备把棋盘给吃了。”
古,古尘一愣。
“宗主,您的意思是……”
老宗主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古尘,你觉得,什么是力量?”
“是修为,是法宝,是神通。”古尘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老宗主点点头,“但那只是力量的一种。还有一种力量,我们见过,却从未真正理解过。”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那座已经被消耗了近半的灵石山。
“这就是。”
“用钱,去定义规则。用钱,去收买人心。用钱,去碾碎所有不服从它的旧秩序。”
“忘尘师兄他们,想用宗门的规矩,用太上长老的威严,用数千年的传承,来压服沈浪。”
老宗主摇了摇头,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无奈的表情。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禅位大典,如期而至。
宗主峰之巅,被彻底夷平,改造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白玉广场。
广场尽头,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之上,是象征着宗主权柄的至尊宝座。
但此刻,宝座空悬。
台阶之下,数万合欢宗弟子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广场四周,云雾缭绕的观礼台上,坐满了来自东域各大宗门、商会的代表。他们每个人,都神态复杂。他们是来看一场禅位大典的,更是来看一场决定未来修仙界格局的豪赌。
而广场的最中心,靠近台阶的地方,凭空出现了十二个古朴的石制蒲团。
嗡——
空间微微波动。
第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最右侧的蒲团上。
那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是忘尘长老。
他一出现,一股苍茫、古老、几乎要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的气息,便轰然散开,压得在场所有弟子都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道身影,接连出现。
他们每一个,都代表着合欢宗一段尘封的历史,都代表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规则。
当第十二位太上长老落座时,整个白玉广场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那不是法术造成的寒冷,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十二位化神巅峰,甚至半只脚已经踏入更高境界的老怪物,他们所形成的威压,连成一片,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天地囚笼,将这片空间彻底封锁。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鸿门宴,开始了。
忘尘长老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扫过全场,最后,落向了那空无一人的台阶入口。
“吉时已到。”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大道伦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沈浪,上殿,接受资格审查!”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入口处,空空如也。
没有人。
全场一片哗然。
那些观礼的宾客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沈浪……不敢来了?”
“面对十二位太上长老,换谁谁敢来啊!”
“完了,合欢宗这次怕是要出天大的笑话了。”
十二位太上长老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冷意。那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更是直接冷哼一声。
“竖子!怯战!”
忘尘长老依旧面无波澜,他正准备再次开口。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震彻云霄的法螺长鸣,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雄浑、高亢,带着一股子……暴发户式的喜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
密集的法螺声,组成了一段欢快到离谱的旋律。
正是那首凡俗间过年时才听得到的……《财神到》!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一支穿着蓝色鳞甲,吹着金色法螺的虾兵蟹将仪仗队,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云层中踏步而出。
在仪仗队的后方,三百六十名身姿曼妙、容颜绝世的仕女傀儡,凌空飞舞,漫天抛洒着闪闪发光的……上品灵石!
灵石雨!
下起了真真正正的灵石雨!
广场上的弟子们都疯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观礼台上的宾客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十二位太上长老,集体石化。
他们活了几千年,见过各种大场面,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三观。
禅位大典?资格审查?
这他妈是哪路财神爷过境了?!
就在这片混乱与荒诞的顶点,一顶由纯金打造,八抬大轿……不,是由八具“撼山”傀儡抬着的华丽躺椅,在一片冲天而起的七彩烟花中,缓缓从云层中降下。
一个身影,正以一种最慵懒、最欠揍的姿势,斜躺在上面。
他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金丝华服,胸前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财、神、下、凡!
沈浪打了个哈欠,在一片漫天飞舞的灵石和绚烂的烟花中,对着下方那十二张已经彻底僵硬的脸,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