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沈浪那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抽干。
那幅由无数魔道符文构成的祭坛虚影,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扭曲心智的邪异光芒。红袖那张妖媚的脸蛋,在虚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血色尽失。
她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精美雕塑。
视察工作?
他要去万魔殿总坛,视察工作?
这个念头,比刚才沈浪揭穿“人肉电池”的真相,还要荒谬一百倍,一千倍!
那是万魔殿!是东域所有正道修士谈之色变的魔道圣地!是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禁忌之地!别说进去视察,就是靠近万里之内,都会被巡山的魔头撕成碎片!
他怎么敢的?!
“沈浪,你疯了!”
红袖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腔调,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荒诞和一丝恐惧的尖啸。
“你以为万魔殿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后花园吗?还尽职调查?你……”
“嘘。”
沈浪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配上这个极具压迫感的简单动作,瞬间便将红袖所有的咆哮都堵了回去。
“红袖姑娘,冷静一点,不要这么情绪化。”沈浪慢条斯理地走回躺椅,再次舒舒服服地瘫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个提出惊天动地要求的人不是他。
“我们现在是商业谈判,讲究的是逻辑和规则,不是比谁的嗓门大。”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
“我来帮你梳理一下逻辑。你们这个项目,缺了我这个‘核心资产’,就无法启动,对吧?”
红袖咬着下唇,不说话,但剧烈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而我,作为一个有理智、有追求、有职业道德的‘核心资产’,在没有亲眼确认项目前景和风险之前,是绝对不可能全身心投入的,对吧?”
“万一你们的施工队偷工减料呢?万一你们的护山大阵有后门呢?万一你们募集的资金被殿主拿去养了八百个小妾呢?这些都是风险!是巨大的商业风险!”
“我把身家性命都投进去了,要求去现场看一看,过分吗?”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与坦然。
“这不过分。”
“这非常过分!”红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看,你又情绪化了。”沈浪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模样。“你们魔道中人,就是缺乏商业契约精神。一点小小的合理要求都无法满足,以后还怎么进行深度合作?怎么面对整个修仙界的投资人?”
瘫在地上的古尘,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沈浪,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原来……还能这样?
把一件必死无疑、被人当成祭品的事情,硬生生扭转成一场自己占据主动的商业谈判?
先生,您……您这是把魔头当傻子耍啊!
红袖死死地剜着沈浪,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媚术、所有的心计,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三岁孩童的玩具,被他轻而易举地拆解、揉碎,然后扔在地上。
和他讲道理?他的道理比你更歪。
和他比无耻?他根本没有底线。
用力量威胁他?他偏偏就是那个你现在最不能杀死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红袖的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能和沈浪博弈的,只有那一位。
“报告。”
夜凝冰片般的汇报,在沈浪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根源指令冲突已达临界点。‘归位’指令正在强制修改底层协议。预计三十六个时辰后,‘取代’协议将被彻底清除,我将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沈浪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六个时辰。
只有三天时间了。
“分析尽职调查的可行性与风险。”他不动声色,在心底发出指令。
“正在推演……风险评估:极度危险。并获取核心情报的概率:173。当场抹杀的概率:451。
“生存率最高的方案呢?”
“……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是当前模型下,生存率高于1的唯一路径。”
唯一的路径。
沈浪的内心一片冰寒,但他瘫在椅子里的姿态,却愈发懒散。
他看着几乎要被逼疯的红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啊,红袖姑娘?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请示一下你们老板?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晚一分钟,你们的伟大事业就多一分停摆的风险。”
“你!”
红袖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储物法宝中,猛地掏出一块漆黑如墨的骨牌。
那骨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刚一出现,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十几度,一股阴森邪戾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不再看沈浪,而是将一缕神念注入骨牌之中。
骨牌上的血色纹路,瞬间亮起,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蠕动。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祭坛虚影,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古尘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位万魔殿的使者,正在向那位传说中的魔道巨擘,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先生的命运,合欢宗的命运,甚至整个东域的命运,都将由那位魔主接下来的一个念头所决定。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沈浪依旧瘫在椅子里,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体内的《化自在天魔经》正在疯狂示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离。但他用强大的意志,将这一切都死死压制住,表面上,稳如老狗。
终于。
嗡。
红袖手中的骨牌,血光大盛。
一股远比红袖自身强大千百倍的恐怖意志,顺着骨牌,降临到这间小小的密室之中!
那意志,阴冷、深邃、浩瀚,如同九幽之下的无尽深渊。
古尘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这股意志压得昏死过去。
一直保持着稳定形态的夜凝,身形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体表的电弧疯狂闪烁。
唯有沈浪,在那股意志降临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
因为他发现,那股意志的目标,不是他,也不是夜凝。
而是那副祭坛的虚影!
只见那骨牌射出一道血光,没入虚影之中。原本只是由能量构成的图纸,瞬间变得凝实了数倍!
更多的细节,更多的结构,更多的能量回路,清晰地呈现在沈浪面前!
夜凝的急报在沈浪脑中响起。
万魔殿殿主,竟然主动展示了更多的祭坛设计图!
这是……什么意思?
示威?还是……炫耀?
就在这时,红袖收起了骨牌,她看向沈浪,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态。
有羞辱,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神迹之后的狂热和……怜悯。
“沈公子。”
她开口了,嗓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师尊……答应了。”
沈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
赌赢了第一步。
“但是,”红袖话锋一转,她缓缓走向沈浪,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魔龙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师尊说,既然是合伙人,自然要有信物。”
“这块‘龙盘佩’,是你的身份凭证,也是进入总坛的通行令。”
那玉佩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气,那条魔龙的眼睛,仿佛是活的,正死死地盯着沈浪。
“师尊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红袖俯下身,凑到沈浪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轻语。
“他很期待……与你在祭坛的核心,‘坦诚相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魔龙玉佩上,一条黑色的魔气锁链,闪电般射出,缠向沈浪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