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更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刀。
它直接捅穿了红袖脸上那层完美无瑕的伪装,撕开了所有关于“合作”、“上市”、“融资”的华丽辞藻,将一个血淋淋的,无法回避的内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红袖脸上的媚笑,终于,真正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内到外,从血肉到神魂的僵硬。
她那双能勾走魂魄的狐狸眼,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密室里的香风,停了。
那股能勾起原始欲望的甜腻味道,在沈浪这句平静到极点的话语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瘫在地上的古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沈先生刚才那一系列看似荒诞不经的讨价还价,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在揭开一张伪善的面具。
一张用整个修仙界的贪婪和欲望编织而成,却掩盖着尸山血海的伪善面具!
“沈……沈公子……”
红袖的嗓子有些发干,那软糯酥麻的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镇定,却藏不住一丝惊惶的干涩。
她想笑,想用自己最擅长的媚术和言语技巧,将这尴尬而致命的话题绕过去。
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在沈浪那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注视下,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不是在猜测,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导出的事实。
“咯咯……”
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从红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强行让自己胸前的波涛再次起伏,试图夺回主动权。
“沈公子,您太多虑了。我们求的是财,伟大的事业自然需要巨大的投入,但又怎会……”
“别废话。”
沈浪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他甚至没有加重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狠狠压在红袖的心头。
是,还是不是。
承认,就等于彻底撕破脸,将万魔殿最深层的阴谋暴露无遗。
不承认?
在已经洞悉一切的沈浪面前,否认还有任何意义吗?
红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她看着那个依旧懒洋洋瘫在椅子里的男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师尊说,此人智计近妖,能洞察人心,玩弄规则。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近妖”这两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算计。
这是剥皮。
“看来,是不止一条了。”
沈浪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随口一说。
“唉,我就知道。搞这么大阵仗,怎么可能不死人呢?现在的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红袖姑娘啊,你们这就是典型的不懂商业模型。活人,才是最有价值的持续性资产。把他们一次性全填了祭坛,这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完全违背了可持续发展的基本原则嘛。”
“你们的‘招股说明书’,肯定没写这一条吧?这是严重的财务造假,信息披露违规!我要是帮你们上市,将来被查出来,我这个‘券商’可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古尘已经听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前一刻,还是揭露惊天阴谋,质问苍生性命的肃杀时刻。
下一秒,怎么就变成了商业道德和法律风险的吐槽大会?
先生您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红袖也被沈浪这神鬼莫测的脑回路给彻底带偏了。
她被那股巨大的压力压得几乎窒息,正准备迎接沈浪雷霆般的后续手段时,对方却忽然开始跟她讨论起了“可持续发展”和“信息披露违规”?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绝世剑客对决,她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接对方毁天灭地的一剑。
结果对方忽然收剑入鞘,掏出一个算盘,开始跟她计算这一剑砍下去,会对周围的花花草草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
憋屈!
荒谬!
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辱!
“沈浪!”
红袖终于无法维持那副媚态,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嗓音尖锐而急促。
“你以为你猜到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项事业的伟大,远超你的想象!”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彻底炸毛了。
“是吗?”沈浪掏了掏耳朵,“那你就让我见识见识呗。”
“你!”
红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沈浪,那张妖媚的脸蛋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她终于明白,跟这个男人讲道理、玩心计,都是自取其辱。
只有用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才能将他从那该死的躺椅上,拉到和自己同一个层面来!
“好!”
红袖一咬银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既然沈公子这么想看,那奴家,就让你看!”
她猛地抬起手,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中心,魔气翻涌。
她没有去拿那块阵盘碎片。
而是将那块碎片,狠狠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百倍的邪异能量,轰然爆发!
红袖那身血色的宫装长裙无风自动,长发狂舞,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妖异红光。
密室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得粘稠。
无数漆黑的、复杂的、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魔道符文,从她眉心的碎片中涌出,在她面前的虚空中,飞速交织、组合、构建!
“报告!”
夜凝毫无波澜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检测到超高强度空间法则波动!警告!未知高维信息正在强行展开!正在构建信息屏障……屏障被瞬间击穿!”
“凝儿!”沈浪低喝一声。
“在。”
“断开与外部的一切连接,保护好你自己。”
“……指令收到。”
夜凝的回复,慢了半拍。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瞬间,那无数的魔道符文,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庞大而繁复的立体图像。
那是一座祭坛的设计图。
或者说,是设计图的一部分。
它就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底部尖锐,向上无限延伸,结构复杂到了极致,充满了各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扭曲结构和能量回路。
它悬浮在密室的中央,缓缓旋转。
明明只是一副由能量构成的虚影,却散发着一股来自太古洪荒的苍凉、邪恶与疯狂!
古尘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神魂要被那扭曲的结构给吸进去,撕成碎片!
他惨叫一声,双手抱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七窍中都渗出了鲜血。
而沈浪,在看到那幅图纸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
不是他想坐直。
而是一股来自灵魂最深处,来自功法本源的恐怖力量,强行将他从那种懒散的状态中,揪了起来!
《化自在天魔经》!
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阵盘碎片带来的,只是湖面的涟漪。
那么此刻,这幅完整的、展开的图纸,带来的就是一场席卷整个神魂之海的惊涛骇浪!
轰!
沈浪的脑海中,一声巨响炸开!
那个一直盘踞在他功法第七卷末尾,那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恐怖召唤,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清晰了百倍!千倍!
那不再是低语,也不是呼唤。
那是一道命令!
一道源自更高生命层次,不容任何违抗的绝对敕令!
【钥匙……归位!】
【速速……归位!】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沈浪的神魂!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修为,自己的神魂,正在失去控制!
它们不再听从他这个主人的命令,而是想要挣脱束缚,投入到那座悬浮在空中的祭坛虚影中去!
想要成为它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大阵中央的夜凝,身形剧烈地一颤。
她那双空灵的,不含杂质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无数混乱的数据流。
【警告!警告!】
【检测到根源级指令冲突!】
【‘归位’指令优先级高于‘取代’指令!】
【核心逻辑正在被强制覆写……覆写进度1……3……7……】
夜凝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电弧,那是她体内庞大的运算核心,因为过载而产生的能量溢出!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浪。
那一眼,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愕,有混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求救。
她这个由沈浪心魔所化,以取代沈浪为最终目标的“程序”,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比“取代沈浪”更高级的命令。
那就是,和沈浪一起,成为祭品!
红袖站在那扭曲的图纸之前,长发飞舞,面色苍白,显然维持这个虚影对她消耗巨大。
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笑容。
她看着猛然坐直,身体微微颤抖的沈浪,看着那个浑身电弧乱窜的白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看到了吗?沈公子!”
她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利。
“你感觉到了吗?这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这种源自灵魂的呼唤!”
“你和我家师尊一样!你们都是被选中的人!”
“这,就是你的宿命!”
沈浪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那股来自功法本源的拉扯之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化自在天魔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贪婪地吸收着那图纸逸散出的每一丝气息。
变强!
功法在渴望变强!
只要融入那个祭坛,就能一步登天,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这是来自力量最原始的诱惑!
沈浪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幅缓缓旋转的祭坛图纸上。
随着图纸的旋转,他终于看清了那座倒悬山峰的最核心区域。
那里,不是什么复杂的阵法结构,也不是什么能量核心。
那里,是两个清晰无比的……人形凹槽。
一左一右,并排而立。
仿佛是为两个人,量身定做的棺材。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沈浪的四肢百骸,让他因为功法沸腾而燥热的神魂,猛地一凉!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嗓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你的意思是……”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那两个并排的人形凹槽。
“我和你家师尊……一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