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凝的指令接收没有任何延迟,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大阵的光芒映衬下,轻轻颔首。
“指令已记录。”
三个字,冰冷,精准,仿佛只是在记下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
站在一旁的古尘,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听到了什么?
无尽之海?大点的箱子?
这位让整个东域修士都为之疯狂的沈先生,用一种讨论天气般随意的语调,决定了四海商盟一位元老的命运。
而那位名叫夜凝的绝美女子,就像一部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接收了指令。
这哪里是合欢宗!这分明是披着粉色外衣的罗刹殿!
古尘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他甚至不敢去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古盟主。”
沈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古尘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刚才听到的,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沈浪的桃花眼弯了弯,带着一丝纯良无害的笑意,“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乱嚼舌头了。”
古尘的心脏狂跳,他立刻躬身抱拳,头颅几乎垂到胸口。
“先生放心!古尘今日若有半句泄露,天诛地灭!”
“没那么严重。”沈浪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他指了指那面巨大的水镜光幕。
“钱通海这个人,你散修盟应该不陌生吧?”
古尘一怔,立刻回答:“不陌生。钱通海主管四海商盟北域矿产生意,为人贪婪,心胸狭隘,与我散修盟在北域的几处矿脉有过多次摩擦。”
“很好。”沈浪打了个响指,“从现在起,动用你的情报网,给我死死盯住他。”
古尘愣住了。
盯住他?不是应该直接……装进箱子吗?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他继续蹦跶。”沈浪重新靠回躺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鱼饵已经下了,总要给鱼儿一点咬钩的时间,对不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要你的人,看着他,记录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但是,绝对不许干涉。”
“就当是……看戏。”
古尘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种生杀予夺尽在掌握,却偏偏要放任对方表演的恶趣味,让他对沈浪的认知,又刷新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这已经不是在算计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是!古尘明白!”他不敢再有任何疑问,恭恭敬敬地领命。
“行了,那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我们这位钱元老,此刻在忙些什么。”沈浪对着夜凝扬了扬下巴,“凝儿,切换实时画面。”
夜凝玉指凌空一点。
水镜光幕上的东域地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密室。
密室的主人,正是钱通海。
他此刻正像一头困兽,在铺着雪白妖兽皮毛的地毯上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胖脸,此刻写满了怨毒与狰狞。
啪!
一只价值不菲的琉璃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浪!金算盘!”
钱通海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只知道摇尾乞怜的蠢货!”
“你们真以为,靠着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服整个四海商盟?做梦!”
“这商盟是我和老兄弟们一砖一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凭什么让金算盘那个废物骑在我的头上!”
他在密室中疯狂地发泄着,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密室内的沈浪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瞧瞧,瞧瞧这演技,多有张力。”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鼓了鼓掌,“金算盘要是看到,估计得伤心死。自己当兄弟的人,背地里骂他是废物。”
古尘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选择臣服,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光幕中,钱通海发泄完毕,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喘着粗气,走到密室的一面墙壁前,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按了上去。
嗡。
墙壁上浮现出一座微型的传送阵,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周围剑气缭绕,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凌厉逼人的气息, unistakably 属于天剑门。
“钱通海,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否则,你知道打扰我的下场。”一个苍老而又充满压迫感的话语,从人影中传出。
钱通海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至极的谄媚笑容,躬身道:“三长老息怒!晚辈这次联系您,是给您,也是给整个天剑门,送一份天大的机缘!”
“机缘?”天剑门三长老冷笑一声,“我天剑门刚被那沈浪小儿坑了八百多万灵石,元气大伤,你跟我谈机缘?”
一提到沈浪,他的话语里就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杀意。
“正是为了此事!”钱通海连忙道,“三长老,那沈浪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发行的所谓‘信用凭证’,根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全靠他那张嘴在硬撑!”
“晚辈在商盟内部得到确切消息,合欢投资行的资金链,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钱通海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只要天剑门愿意振臂一呼,带头抛售手中的凭证,并散布其即将崩盘的消息。晚辈便在四海商盟内部策应,制造挤兑风潮!”
“届时,内外夹击,信用体系一旦崩溃,那沈浪必然万劫不复!他从天剑门坑走的灵石,不仅能悉数奉还,甚至能让天剑门反过来,将整个合欢投资行一口吞下!”
光幕前,沈浪看得直乐。
“哎哟,这剧本不错啊,连我的台词都帮我想好了。”他摸着下巴,对夜凝说道,“凝儿,你觉得他这个计划怎么样?”
夜凝面无波澜。
“逻辑混乱,数据错误,忽略核心变量。结论:愚蠢。”
沈浪哈哈大笑起来。
光幕中,天剑门的三长老显然心动了。
复仇的火焰,和挽回巨额损失的贪婪,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我凭什么信你?”
钱通海听到这句反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油腻的笑声。
“三长老,信不过晚辈,难道还信不过灵石吗?”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下次合欢投资行再推出什么新的投资品,我,钱通海,将以四海商盟元老的名义,第一个站出来,用我的全部身家做空它!”
“我会在北域,利用我掌控的矿脉,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物资短缺,配合这次做空行动!届时,人心惶惶,只要天剑门再从外部施压,点燃那根导火索……”
“沈浪的骗局,必将灰飞烟灭!”
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愿立下心魔大誓!事成之后,合欢投资行所有的资产,天剑门独占七成!晚辈只要剩下的三成,以及……投资行的控制权!”
七成!
这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数字。
光幕前,沈浪发出一声轻笑。
“你看,背叛的价格,就是七成收益加上一个虚无缥缈的控制权。”他对着身旁的古尘点评道,“便宜,太便宜了。”
古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偷窥深渊,而深渊中的魔鬼,正在进行一场肮脏的交易。
密室中,那道剑气缭绕的人影沉默了许久。
复仇的怒火与庞大的利益,最终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好!钱通海,你最好别耍花样!”
三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杀机。
“行动开始前,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砸烂沈浪的盘子!”
话音落下,那道漆黑的光柱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中,只剩下钱通海一个人。他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扭曲而又得意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东域商界的那一天。
光幕前的沈浪,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表演,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好了,反派的戏份结束了,该轮到我们了。”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古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地开口:“先生……我们……就这么看着?万一……万一真让他们得逞……”
“嘘。”沈浪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一条鱼,钓起来有什么意思?”
“我要的,是把鱼饵扔进池塘,看着那些自作聪明的鱼儿,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把嘴张到最大,然后……我再一口气,把整个鱼塘的水都抽干。”
沈浪的语调轻快,内容却让古尘不寒而栗。
他终于明白,沈浪根本就不是在防范背叛,他是在期待背叛,甚至是在……诱导背叛!
他要的不是清理一个内鬼,而是借着这个内鬼,把所有潜在的敌人,一网打尽!
“凝儿。”沈浪转向大阵中央的白衣女子。
“在。”
“准备执行b计划。”
“请下达指令。”夜凝的声音依旧平稳。
沈浪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
“第一步,放消息。”
“通过我们控制的所有明面和暗地的渠道,散布一个消息。就说,合欢投资行因为前期扩张太快,导致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濒临断裂。”
古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曝其短?这是什么操作?
“第二步,抛诱饵。”
沈浪的笑意更浓了。
“宣布合欢投资行将发行一批全新的‘长期债券’,用来募集资金,渡过难关。”
“这批债券的利息,给我往死里调!调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已经疯了,是在饮鸩止渴,不买就是血亏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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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什么?这叫精准下饵,愿者上钩。”
他转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古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古盟主,你手下不是有被钱通海收买的叛徒吗?很好,别动他。”
“从现在开始,让他继续给你‘忠心耿耿’地传递情报。把我们资金链紧张的‘证据’,比如哪位长老的洞府灵石供应断了,宗门的护山大阵维护费用拖欠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包装一下,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古-尘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还在担心沈浪被算计,却没想到,沈浪早已编织好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就等着敌人兴高采烈地一头撞进来。
“凝儿,最后一步。”
沈浪重新将视线投向光幕,那上面,钱通海的狞笑还未散去。
“给我开启最高级别的资金监控陷阱。我要看到,天剑门和钱通海的每一块灵石,是如何绕过层层伪装,最终流进我们‘债券’的口袋里的。”
“我要给他们建一个专属的资金池,让他们投得越多,陷得越深。”
夜凝轻轻颔首,玉指在虚空中划过。
“指令确认。虚假信息模型开始构建……资金流向监控陷阱已启动……目标账户已锁定。”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幻,无数条代表着信息流与资金流的虚线凭空出现,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又致命的捕杀之网。
沈浪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忽然转过头,对着一脸呆滞的古尘,俏皮地眨了眨眼。
“古盟主,别紧张。”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