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沈浪那句轻飘飘的“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而是在与一个俯瞰棋盘的神明对弈。
不,连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颗被神明随手提起来,又随手放下的棋子。
沈浪瞥了他一眼,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别杵着了。”沈浪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我交代你的事,去办吧。记住,当个好演员,别穿帮了。”
“是……是!先生!”
古尘一个激灵,魂魄归体,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那面诡异的光幕,更不敢多看一眼沈浪,躬着身子,几乎是倒退着逃出了这间让他灵魂战栗的密室。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沈浪重新瘫回躺椅,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
“凝儿,你说,我是不是太善良了?”
夜凝站在大阵中央,白衣无尘,周身流光环绕,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处理一个超出计算范围的问题。
“根据你的行为模式分析,‘善良’一词的匹配度为百分之零点零一。”
“嘿,还有零点零一?不错不错,有进步。”沈浪浑不在意,反而很高兴,“说明我的人性光辉,还是偶尔能闪耀一下的。”
夜凝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手,虚空中的光幕画面一转,切换到一个金碧辉煌的会客厅。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端着一杯灵茶,满面红光地和几位商盟管事吹嘘着这次贸易战的辉煌战果。
正是四海商盟的盟主,金算盘。
“你看他,笑得多开心。”沈浪撑着下巴,点评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家里快被人搬空了。”
夜凝安静地看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去,把他叫来。”沈浪吩咐道,“就说我找到了一条新的发财路子,问他有没有兴趣。”
“指令已发送。”夜凝的动作永远那么高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密室外就传来了金算盘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沈老弟!老哥我可来了!听说又有大买卖?”
石门开启,金算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活像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可他刚踏入密室,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那座占据了整片山谷的庞大阵法,感受到了其中流转的、让他这个元婴修士都心惊胆战的恐怖灵力。
以及,悬浮于阵法中央,不似凡人的夜凝。
“这……这是……”金算盘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还是那个只会炼丹和双修的合欢宗吗?
“金老哥,来啦?”沈浪懒洋洋地招了招手,“随便坐,别客气。”
金算盘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沈浪身边,压低了嗓门:“沈老弟,你这……你这是把哪个上古宗门的遗迹给挖出来了?”
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解释。
“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一提。”沈浪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光幕,“今天请你来,不是谈生意,是请你看场戏。”
“看戏?”金算盘一愣。
他顺着沈浪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光幕上正显示着一间奢华的密室,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在里面疯狂地砸着东西。
“钱通海?”金算盘脱口而出,随即眉头一紧,“这是哪位道友记录的幻术影像?通海老哥这是发的什么疯?”
沈浪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看”的手势。
光幕中,钱通海的咆哮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浪!金算盘!”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只知道摇尾乞怜的蠢货!”
金算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脸颊的肥肉微微颤抖,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锁住画面,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这商盟是我和老兄弟们一砖一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凭什么让金算盘那个废物骑在我的头上!”
“废物……”
金算盘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
他身边的石凳,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沈浪侧头看了看那些粉末,撇了撇嘴。
败家。
光幕上的好戏还在继续。
钱通海联系了天剑门的三长老,那谄媚的嘴脸,那恶毒的计划,一字不漏,清晰地展现在金算盘面前。
当听到钱通海说出“合欢投资行所有的资产,天剑门独占七成!晚辈只要剩下的三成,以及……投资行的控制权!”时,金算盘的身体晃了晃。
他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不是因为那七成三成的利益分配而愤怒。
他是因为那句“投资行的控制权”。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控制权,这个与他相交五百年,一起从无到有打下四海商盟基业的“兄弟”,就要联合外人,把他,把整个商盟,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光幕暗了下去。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金算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浪都快睡着了。
“呵……”
一声干涩的,比哭还难听的笑,从金算盘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啊!”
“我把他当亲兄弟!我把北域的矿脉,商盟近三成的身家,放心地交给他!我甚至还想着,等我退位之后,就由他来接替我的位置!”
“结果……结果……”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是个蠢货!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沈浪默默地看着他发泄,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
有些伤疤,必须自己亲手撕开,才能长出新的肉。
终于,金算盘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通红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和善与精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杀意。
他转身,对着沈浪,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老弟,多谢。”
这一躬,不是为之前的合作,而是为今天这场戏。
如果不是沈浪,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会在背后捅来这样致命的一刀。
“不用谢。”沈浪打了个哈欠,“毕竟,你们商盟,有内鬼,传出去对我的投资行名声也不好听。”
金算盘的身体一震。
他缓缓直起腰,那张胖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决绝。
“沈老弟,这件事,是我金某人识人不明,是我四海商盟门户不幸。不必劳烦你动手。”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商盟的规矩,不能坏。”
“清理门户,我亲自来。”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很快就被狠厉所取代。
“只是……通海他毕竟是商盟元老,在北域根深蒂固,想要不动声色地拿下他,恐怕……”
“谁说要动他了?”沈浪懒洋洋地反问。
金算盘猛地抬头,一脸愕然。
“沈老弟,你这是……”
“鱼,还没上钩呢。”沈浪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现在收杆,太浪费饵料了。”
他从躺椅上坐直身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兴奋感。
“金老哥,想不想玩把大的?”
金算盘看着沈浪,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桃花眼,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抓一个内鬼。
他要的,是借着这个内鬼,把所有藏在水面下的敌人,全都炸出来!
“沈老弟,你说,老哥我听着!”金算盘毫不犹豫地回答。
“很简单。”沈浪打了个响指,“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演戏。”
“演一出……合欢宗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破产的年度悲情大戏。”
沈浪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金算盘。
从散布假消息,到发行高息“债券”,再到如何引诱钱通海和天剑门入局。
金算盘越听,心越是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商场上已经算是心狠手辣,可跟眼前这位年轻人比起来,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连环杀局!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性的贪婪和侥幸之上,让敌人自己一步步走进早已挖好的坟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沈浪说完了,又瘫了回去,“怎么样,金老哥,有没有兴趣当个男主角?”
金算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沈浪,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沈老弟,你才是真正的算盘。”
他再次躬身。
“从今往后,四海商盟,唯先生马首是瞻。”
沈浪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平起平坐的盟友。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很好。”沈浪抬了抬下巴,示意夜凝,“凝儿,把钱通海所有的资金账户,以及他家族所有核心成员的资产,全部给我标记出来。”
夜凝指尖轻点。
光幕上,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资金网络图瞬间生成,一个个光点被鲜血般的红色所标记。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浪指着那张图,对金算盘轻声笑道。
“金老哥,你看。”
“背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它是一场狂欢。”
金算盘看着光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他曾经还亲切地称呼为“贤侄”、“侄孙”的人,双手死死地抠进了石质的扶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