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苍老而悲凉的叹息,回荡在东域所有顶尖强者的心头,然后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剑门禁地深处冲天而起的浩瀚剑气,也随之收敛,隐没于云层之后。
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愈发浓重,笼罩在合欢宗的每一个人心头。
凉亭内,金算盘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是被那道剑气吓的,而是被即将到来的,另一场风暴吓的。
“先生……明天……就是交割日了。”他的声音干涩,肥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面前的水镜上,不再是疯狂跳动的价格,而是一排排触目惊心的数据。
“丹药类合约,总计一百二十万份,我方库存现货,不足三成。”
“灵矿类合约,总计八十万份,我方库存现货,不足两成。”
“符箓类合约……”
每一条数据,都是一个催命符。
合欢宗这段时间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那些灵石大部分都来自与中立宗门的交易,以及在二级市场上拉高价格时,从散修手里赚取的手续费和差价。
他们手里的现货,与那天文数字般的期货合约总量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旦到了交割日,他们交不出货,那之前建立的一切信誉,都会在瞬间崩塌!
合欢投资行将成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笑话!沈浪,将从一个创造奇迹的天才,变成一个遗臭万年的巨骗!
“先生,我们……我们现在把手里的灵石全部拿去市面上收购现货,还来得及吗?”金算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几乎是在乞求。
夜凝清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来不及。天剑门已经预料到这一步,他们提前封锁了所有我们可能接触到的供货渠道。市面上现有的资源,价格已经被他们抬高了五倍。我们就算把所有资金都投进去,也填不上三分之一的窟a窿。”
金算盘彻底绝望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肥肉堆成一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沈浪却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依旧靠在摇椅里,轻轻晃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他懒洋洋地开口,“游戏还没到最后一分钟,总要给对手一点幻想的时间嘛。”
……
与此同时,天剑门,剑锋崖。
大殿之内,气氛与合欢宗的压抑截然不同,充满了狂热与快意。
铁崖长老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道心破碎?修为倒退?
那又如何!
只要能亲眼看到沈浪那个小畜生身败名裂,被愤怒的修士撕成碎片,他就算彻底沦为废人,也值了!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他看着手里的传讯玉简,发出一阵阵畅快的大笑。
玉简上,是来自东域各地的眼线传回的情报。
“东域未来资源交易所外,已聚集超过十万修士!群情激愤!”
“大量购买了合约的散修,正围堵四海商盟的各个分舵,要求他们保证交割!”
“合欢宗山门紧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所有情报都指向一个结果:沈浪,已经黔驴技穷!
“长老英明!”心腹执事谄媚地躬身,“那沈浪以为靠着魔道的一些资源就能翻天,却不知我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卖出去的每一份合约,都是勒死他自己的一根绳索!”
“哼,跳梁小丑而已。”铁崖长老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残忍,“传我命令,让所有在交易所外的盟友弟子,准备好记录影像的法宝!”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与我天剑门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浪被千夫所指的凄惨模样。
“告诉沈浪,明天午时,就是他的死期!我,会在剑锋崖,亲眼看着他搭建的空中楼阁,是如何崩塌的!”
……
次日,午时。
东域未来资源交易所,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交易所门口,一直延伸到坊市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贪婪、愤怒、与不安交织的复杂气息。
“交货!交货!”
“合欢宗滚出来!还我们的灵石!”
“今天要是拿不到丹药,我们就拆了你这破交易所!”
人群的聒噪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人群的最前方,数十名身穿天剑门服饰的弟子,手持着特殊的留影玉璧,正一脸冷笑地记录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交易所顶层的露台上,金算盘面无人色地看着下方的景象,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先生……这……这要是失控,我们都会被撕成碎片的……”
沈浪站在他的身旁,凭栏而望,神色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领。
“别慌,金总裁。”他轻声安抚道,“你看,观众已经到齐,演员也已经就位,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形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悬浮在交易所上空。
刹那间,下方所有的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数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沈浪!你终于肯出来了!”一名天剑门的代表越众而出,指着沈浪厉声喝道,“今日是交割之日,我等数十万修士在此,你卖出的两百万份合约,该兑现了!”
“兑现!兑现!”
人群再次被煽动起来,声浪震天。
沈浪悬于半空,面对下方汹涌的人潮,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歉意的微笑。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很抱歉,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准备的现货,确实不太够。”
轰!
这句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他承认了!他真的没货!”
“骗子!这是诈骗!杀了这个骗子!”
天剑门那名代表更是仰天大笑:“哈哈哈!沈浪,你终于承认了!你卖的就是空气!今天,我看你如何收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浪即将被愤怒的口水淹没时,他却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后半句话。
“虽然现货不太够,但我们为诸位准备了比现货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手腕一翻,一张流光溢彩,铭刻着复杂阵纹的金色凭证,出现在他手中。
“此物,名为‘合欢宗信用凭证’。”
“所有持有期货合约的道友,都可以选择,用你们的合约,一比一兑换此凭证。”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和嘲讽。
“什么玩意?一张破纸就想打发我们?”
“信用凭证?你的信用现在一文不值!”
“我们要的是丹药!是灵矿!谁要你这废纸!”
天剑门的代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浪啊沈浪,你真是穷途末路了!竟然想用一张纸来赖掉所有人的账?你当天下修士都是傻子吗?”
沈浪完全无视了这些叫嚣。
他只是举着那张凭证,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调,缓缓开口。
“一张凭证,可以在合欢宗,兑换一次‘服务’。”
“比如,让合欢宗的阵法大师,为你量身优化一次洞府的聚灵阵。”
“比如,从合欢宗的情报库中,购买一条你最想知道的情报。”
人群的叫骂声,小了一些。
一些心思活络的修士,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沈浪继续加码,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所有修士的痛点上。
“又比如,让合欢宗的长老,亲自为你指点修行上的瓶颈。”
“再比如……”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为你手中的功法,进行一次推演与优化。”
死寂。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全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功法优化?!
对于绝大多数散修和中小宗门弟子而言,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资源。
是传承!是高阶功法!是突破瓶颈的希望!
一颗丹药,吃了就没了。
但一次功法的优化,一次修行瓶颈的指点,那可能意味着修为的突破,意味着寿元的增加,意味着从此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通天大道!
这两者之间的价值,根本没有可比性!
“我……我没听错吧?功法优化?”一个卡在金丹后期上百年的老散修,声音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合欢宗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老夫,古尘,以散修盟的名义,愿意第一个兑换!”
散修盟盟主,古尘!
他排开众人,大步走到最前方,将手中一叠厚厚的合约递了上去。
“我这有一千份合约,全部兑换成‘信用凭证’!”
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只是心动和怀疑,那古尘的站台,就如同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下一刻,一个之前叫骂得最凶的壮汉,猛地一拍大腿,懊悔地吼道:“他娘的!丹药算个屁!老子的‘裂风刀法’卡在第三层五十年了!给我换!老子也要换凭证!”
“我也换!我全部的合约都换!”
“别挤!都别挤!凭证是我的!”
瞬间,整个场面彻底反转。
之前还喊打喊杀,要求兑现实物的人群,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冲向交易所的柜台,唯恐自己换得晚了,那“信用凭证”就没了。
他们看向那些还在犹豫,手里攥着合约想等实物的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傻子。
天剑门那名代表,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疯狂的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群人会为了几句虚无缥缈的“服务”承诺,放弃唾手可得的实体资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不理解。
他永远也理解不了。
……
天剑门,剑锋崖。
水镜之上,清晰地倒映着交易所外那疯狂的一幕。
铁崖长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假的……这都是幻觉……”
他输了。
输得比上一次还要彻底。
上一次,他只是输掉了灵石。
而这一次,沈浪直接釜底抽薪,凭空创造出了一种新的“价值”,一种凌驾于所有实体资源之上的“价值”。
他亲手颠覆了天剑门赖以维持统治的,以资源为核心的旧规则。
他,成为了新规则的制定者。
就在此时,夜凝清冷的声音,从合欢宗的凉亭里,通过特殊的传讯法阵,清晰地传到了铁崖长老的耳边,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交割日午时三刻,期货合约兑换‘信用凭证’比例,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市面上流通的实物合约,已不足千份,彻底失去流动性。”
“天剑门及其盟友持有的五十万份空头合约,无法平仓。”
“根据交易所规则,判定为……恶意违约,保证金全部清零,所有投入资金……血本无归。”
血本无归!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最锋利的飞剑,狠狠刺入铁崖长老的识海。
他仿佛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灵石,看到了十几个盟友宗门掏空家底的信任,看到了自己赌上一切的希望,全都在沈浪的轻笑声中,化为泡影。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整个水镜。
“沈……浪……”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目圆瞪,无数黑气从他七窍中疯狂涌出。
心魔入侵!道基崩毁!
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剑门长老,在一声不甘的嘶吼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修为一泻千里。
合欢宗,凉亭。
沈浪收回了那道传讯法阵,重新躺回摇椅,端起一杯清茶。
金算盘跪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那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仿佛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沈浪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看着交易所方向那冲天的狂热人潮,对着身旁的夜凝,轻声说了一句。
“你看,这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