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对这个结论非常满意,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准备再品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你看,我们之间还是有共识的。”
话音刚落,一道火急火燎的流光就从山下冲了上来,速度之快,带起的狂风吹得凉亭外的竹林哗哗作响。
流光在亭外急停,现出金算盘那肥硕的身躯。
他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红光,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像捏着全世界的财富。
“先生!搞定了!全搞定了!”
金算盘几步冲进亭子,将玉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浪面前。
“黑火门,从宗主到最后一个杂役,包括他们宗门后山那条快挖废了的铁矿脉,全部打包买下!这是地契和人员名册的转让文书,已经加盖了我们四海商盟的最高法印!”
沈浪还没来得及说话,金算盘身后,又跟上来几个衣衫褴褛、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老者。
为首那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被炉火熏出的皱纹,一身洗得发白的火浣袍上还带着几个破洞,但一双老眼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沈浪,仿佛要用视线将他烧穿。
“你就是那个用灵石砸人的合欢宗宗主?”
老者的嗓音嘶哑,带着长年累月在锻炉边嘶吼的灼热感。
金算盘一听,脸都白了,连忙转身呵斥。
“放肆!火老头,你怎么跟沈先生说话的!”
“金胖子!你用卑劣的手段,逼我签下这卖身契,还想让我给你好脸色?”那被称为火老头的老者怒极反笑,“我黑火门就算只剩下一块铁,那也是我们自己敲出来的!轮不到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商人来指手画脚!”
他身后的几个长老也是一脸悲愤,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金算盘急得满头是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把人“请”过来,居然是这么个场面。
沈浪却摆了摆手,示意金算盘退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倔强的老头,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你们有一种能把精铁提炼成玄铁的秘法?”
火老头脖子一梗,傲然道:“是又如何?那是我们黑火门历代祖师的心血,就算我黑火门今日覆灭,也绝不会将秘法交给你这种歪门邪道!”
“哦?是吗?”
沈浪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几个老头面前,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在看几件有趣的货物。
“我猜猜。你们的秘法,应该是通过一种特殊的火焰,灼烧精铁中的杂质,对吧?”
火老头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在特定的时间,用一种蕴含寒气的淬火液进行急速冷却,利用冷热交替的应力,逼出更深层次的杂质,同时改变精铁的内部结构。”
火老头和他身后的长老们,脸上已经从愤怒转为了惊愕。
沈浪完全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每说一句,那些黑火门长老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惜啊,可惜。你们对火焰的控制,简直粗糙得令人发指。灵力输出忽高忽低,温度变化超过了五十度,一大半的材料都在这个环节废掉了。”
“还有那个淬火,时间全凭感觉,角度全靠信仰。能有百分之十的成功率,都算是祖师爷睁眼了。”
“就这?”
沈浪停下脚步,撇了撇嘴,用一种极度轻蔑的口吻下了结论。
“就这种垃圾玩意儿,你们还当个宝?”
“你!你血口喷人!”
火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沈浪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因为,他说的全对!
他们黑火门引以为傲的百年秘法,在对方面前,被批得一文不值!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沈浪懒得再跟他们废话,他冲着身后那尊完美的冰雕抬了抬下巴。
“凝儿,别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欺负老年人。”
“给他们上一课,讲讲什么叫工业。”
夜凝向前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对着黑火门那座最核心、也是最破败的主锻炉,凌空一点。
嗡!
整个黑火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空气中,无数游离的火灵气和金灵气,仿佛受到了无上君王的号令,疯狂地朝着主锻炉汇聚而去。
下一刻,一幕让火老头和他所有弟子毕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在锻炉的上空,无数光点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三维立体模型。那模型,正是他们黑火门烂熟于心的炼器流程图!从矿石入炉,到最终淬火成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空中。
“这……这是……”
火老头和他身后的长老们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这还没完。
只见夜凝的手指轻轻一划。
那巨大的模型上,瞬间有超过七成的地方,都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错误,一个瑕疵,一个能量的浪费点。
“炉温波动误差,百分之十二。”
“第一锤落点偏移,三寸。”
“灵力注入时机延迟,零点七息。”
“杂质分离不完全,残留万分之九……”
夜凝冰冷不带任何情感的宣读声,在寂静的锻造场上响起。每报出一个数据,火老头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这已经不是在分析了。
这是在审判!
审判他们黑火门百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一个笑话!
在所有黑火门弟子羞愧欲绝的注视下,那个被标红了七成的模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紧接着,那些光点重新组合。
一个崭新的,前所未见的模型,出现在半空中。
那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锻炉为核心的作业图。而是一条长长的,被精确分割成三十六个节点的“流水线”!
第一个节点旁,标注着清晰的指令:“弟子甲,催动离火诀,维持炉温一千三百零六度,误差不得超过三度。持续九息。”
第二个节点:“弟子乙,手持七斤重玄铁锤,于矿胚出炉后零点二息内,击打其左侧三分之一处,力道七百二十斤。”
第三个节点:“弟子丙,以寒潭水与冰晶草汁液混合,于矿胚第二次锻打后,浸入三寸,持续四点一息。”
……
三十六个节点,三十六道简单到愚蠢的指令!
每一个指令,都将原本复杂无比的炼器过程,分解成了最基础、最单一的动作。不需要悟性,不需要经验,只需要像个木偶一样,精准地执行命令!
整个锻造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黑火门的弟子,包括火老头在内,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那个宛如神迹般的“流水线”模型。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
这是炼器吗?
不,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炼器!
这是神明在创造规则!
“还愣着干什么?”
沈浪那懒洋洋的腔调打破了死寂。
“金总裁,给他们发工资。所有人工费,按天剑门首席炼器大师的三倍算。”
他指了指那三十六个节点。
“所有人,各就各位。今天开始,加班。”
黑火门的弟子们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宗主。
火老头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怒斥这种对炼器之道的亵渎。
可当他的视线对上夜凝那双空洞无波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头,挥了挥手。
弟子们如蒙大赦,又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惶恐,笨拙地按照空中模型的指示,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第一个弟子催动火焰。
第二个弟子举起了铁锤。
第三个弟子准备好了淬火液。
……
叮!当!刺啦——
原本混乱嘈杂的锻造场,响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富有奇特韵律的节奏。
一块烧红的精铁矿胚,在流水线上飞速传递。
加热,捶打,淬火,再加热,再捶打……
每一个步骤都快得不可思议,每一个衔接都完美无瑕。
金算盘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他不懂炼器,但他懂效率!这种效率,已经不是提升了,这是在飞!
不到一刻钟。
当那块最初只有拳头大的矿胚,经过三十六道工序,来到流水线的尽头时。
它已经变成了一块通体乌黑,表面流淌着淡淡宝光,散发着精纯厚重气息的金属锭。
没有一丝杂质。
纯度高得吓人!
“玄……玄铁……”
一个年轻弟子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
从一块废矿渣,到一块完美的玄铁,只用了一刻钟!而他们以前,最快的记录是三天,而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火老头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抢过那块玄铁。
金属的质感和重量,以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精纯气息,让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炼了一辈子的铁。
他做梦都想炼出这样一块完美的玄铁!
他穷尽一生,耗尽宗门所有资源,都未能做到的事。
今天,在一个女人的随手指点下,被他最不成器的弟子们,用一刻钟的时间,像生产大白菜一样,造了出来。
“噗通!”
火老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玄铁,像是举着最神圣的祭品。
他没有看沈浪,也没有看金算盘。
他那双燃烧了一辈子的浑浊老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神只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撕裂般的嘶吼,那是信仰崩塌又重塑的呐喊。
“神……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