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前厅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李知音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李承毅倒是精神,正剥着花生,一颗颗往嘴里丢。
苏轻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温的杏仁茶,目光投向窗外。国公府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远处,京城各处的灯火也星星点点,与天际稀疏的寒星交相辉映。
(快零点了啊……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跨年晚会的古代,守岁竟然也能这么有仪式感。)
她正想着,外间传来福伯恭敬的声音:“国公爷,夫人,子时快到了。”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李知音立刻清醒了,跳起来:“要敲钟了!要放鞭炮了!”
李擎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捋了捋胡须:“走,去院子里。”
一行人重新来到前院。下人们早已准备妥当:院子中央摆好了长长的鞭炮——用红纸裹着火药,串联成长长的一串,盘成一圈圈的圆形。几个胆大的小厮手里拿着长长的线香,就等着时辰。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苏轻语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云雀立刻将一件厚厚的银狐毛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姐,仔细别冻着。”
李知音也裹紧了斗篷,凑到苏轻语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兴奋:“轻语,一会儿钟声一响,鞭炮一放,咱们可得大声说吉祥话!这样新的一年才会顺顺利利!”
苏轻语笑着点头:“好。”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但入乡随俗,图个吉利和热闹,也挺好。
众人站在廊檐下,屏息等待着。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连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似乎都暂时停了下来,仿佛整个京城都在等待那个神圣的时刻。
突然——
“咚——”
一声浑厚、悠远、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钟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是皇宫方向传来的景阳钟声。大晟祖制,每逢新旧年交替的子时正刻,由钦天监官员亲自撞响景阳钟,一共一百零八响,寓意驱除一百零八种烦恼,迎接新的一年。
钟声厚重庄严,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声接一声,沉稳地响彻京城。
“放炮——!”李擎中气十足地一声令下。
几乎同时,等候的小厮们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四散纷飞,硝烟味混合着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金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前院映得亮如白昼!
“新年大吉——!”
“万事如意——!”
“身体健康——!”
李知音和李承毅几乎同时扯着嗓子喊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卫国公夫人也双手合十,轻声念着祈福的话。李擎负手而立,望着那热烈的鞭炮火光,眼中映着跳跃的光点,神情欣慰。
苏轻语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她望着那炸响的火光,听着耳畔震天的鞭炮声和浑厚的钟声交织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年”的澎湃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也加入其中:
“新年快乐——!”
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新年……快乐?在这个时代,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大家说的都是大吉、如意之类的……)
果然,李知音扭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新年快乐?这个说法新鲜!不过听着真喜庆!快乐快乐,就是要快快乐乐的!”
苏轻语莞尔。也好,就当是给这个时代带来一点小小的、来自未来的祝福吧。
一百零八响钟声还在持续,国公府的鞭炮也放完了第一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像铺了层红毯。
“走走走,吃饺子去!吃迎新饺子!”李知音一手拉着苏轻语,一手拉着卫国公夫人,迫不及待地往回走。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刚才大家一起包的饺子已经煮好,热腾腾地端了上来。每人一碗,碗里除了饺子,还有清澈的鸡汤。
“都尝尝,看谁能吃到铜钱!”卫国公夫人笑道。
这是北方的习俗——在包饺子时,会随机在几个饺子里包入清洗干净的铜钱,谁吃到,寓意新的一年会财源广进,好运连连。
苏轻语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元宝饺,咬了一口。
鲜香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猪肉白菜馅料调得恰到好处,皮薄馅大。她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果然自己动手包的饺子就是香!)
正想着,牙齿忽然“咯噔”一下,咬到了一个硬物。
她吐出来一看——一枚小巧的、被擦得锃亮的“景和通宝”铜钱正躺在勺子里。
“哇!轻语第一个吃到了!”李知音惊喜地叫道,“好兆头!明年你一定财源滚滚!”
李承毅不服气,埋头猛吃,连吃了五六个,终于也“咯噔”一声,吐出一枚铜钱,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李擎和卫国公夫人也陆续吃到。最后连李知音也吃到了,开心得不得了。
一碗饺子下肚,身子彻底暖和起来。钟声已经停歇,远处的鞭炮声也逐渐稀疏。
守岁结束。
李知音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卫国公夫人催着回去睡觉了。李承毅也打着哈欠告退。
苏轻语却没有立刻回惊鸿院。
她对云雀轻声说:“你先回去准备热水,我稍后就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雀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但还是应了:“那小姐您别待太久,小心着凉。”
苏轻语点点头,重新披上斗篷,独自走到前院的廊下。
府里的下人们正在收拾残局,动作轻快,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见到她,纷纷恭敬行礼,然后继续忙碌。
她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廊柱上,抬头望向夜空。
此刻,京城上空的烟火已经基本停歇,只有零星几处还有光芒闪烁。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弯冷月高悬,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雪后的空气清冽异常,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旧年,景和十六年,就在刚才的钟声和鞭炮声中,彻底成为了过去。
新的一年,景和十七年,开始了。
苏轻语望着那弯冷月,心中思绪翻涌。
这一年,她经历了太多。
从在周府谨小慎微的孤女,到如今受皇室认可、国公府庇护、拥有自己事业的明慧乡君。
从对这个世界充满陌生和戒备,到有了可以交托后背的盟友(秦彦泽)、可以分享悲欢的挚友(李知音)、以及愿意追随她的人才(冯文远等人)。
从被动应对危机,到开始主动规划未来,甚至参与朝堂国事。
她有了爵位,有了食邑,有了产业,有了“家人”。
看似风光无限,根基渐稳。
可是……
苏轻语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那里,除了秦彦泽送的羊脂玉平安扣,现在还多了一把李承毅送的“七星”匕首。
冰冷的刀鞘触感让她越发清醒。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得到的这一切,并非毫无代价。
太后赏赐的玉如意,是认可,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皇室给了你荣耀,你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秦彦泽的同盟,是信任,也是将他身上的风雨和重担,分了一部分到她肩上。
李国公府的庇护,是温暖,但也意味着她正式被归入了“勋贵将门”的阵营,站在了某些势力的对立面。
而她自身的才智和“异常”,既是立身之本,也是招祸之源。
青云阁的杀机从未远离,朝堂的暗箭随时可能袭来,漕运整顿必然触动庞大的利益网络,北境的隐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新的一年,等待她的,注定不是风平浪静。
或许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苏轻语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不怕。
或者说,她早已没有了害怕的资格和余地。
从她决定不再隐藏、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去改变处境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走一条不平坦的路。
从她选择与秦彦泽同盟、共同面对那些棘手难题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卷入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旋涡。
从她接受李国公府的庇护、被李承毅视为“家人”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背负起相应的责任和羁绊。
这条路上,有危险,有算计,有背叛,有身不由己。
但也有信任,有温暖,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可以守护的人和事。
更重要的是——有她想要实现的自我价值。
她不想只做一个被困在后宅、相夫教子的古代女子。她来自一个女性可以拥有更多选择和可能的时代,她的灵魂里烙印着独立、自主和创造的渴望。
她想用自己掌握的知识,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想证明,女子也可以拥有智慧和力量,也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参与国事,影响未来。
她想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和人生,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
这条路很难,很险。
但,她已踏上征程,并且……不打算回头。
苏轻语站直身体,望着夜空中那弯清冷的月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许下新年的愿望:
一愿,国泰民安。边境安宁,百姓少受战乱之苦。
二愿,亲友安康。李国公一家平安顺遂,云雀、青霜、冯文远等追随她的人都能得偿所愿,秦彦泽……能找到“七星莲”,解了暗伤之毒。
三愿,自己能在这条注定不平凡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用智慧和勇气,扫清障碍,实现抱负,不负此生。
最后一个愿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加上了:
愿……能与那个看似冷漠、实则重情重义的盟友,继续并肩前行,不管是风雨,还是晴空。
许完愿,她睁开眼睛。
眸光清澈而坚定,映着廊下的灯火和天上的寒星,亮得惊人。
旧年已逝,带走的是迷茫、恐惧和弱小。
新年伊始,带来的是挑战、机遇和更强大的自己。
她转身,准备回惊鸿院。
刚走两步,却看到李擎披着件厚氅,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似乎在赏梅,又似乎在等她。
“国公爷?”苏轻语上前行礼,“您还没歇息?”
李擎转过身,脸上带着长辈的温和:“年纪大了,觉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站了半天,想什么呢?”
苏轻语顿了顿,坦然道:“在想新的一年,可能会遇到的事。”
李擎看着她,目光深邃:“怕吗?”
苏轻语摇头:“不怕。只是……有些准备要做。”
李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好。不怕就好。不过记住,丫头,不管遇到什么事,国公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承毅那小子的话,也是我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递给苏轻语:“这个,你收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年前去护国寺,住持大师给的平安符。我李家男丁,人手一个。现在,多了一个。”
苏轻语接过那枚小小的、雕刻着梵文的桃木符。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
“多谢国公爷。”她郑重地将符收进怀里。
李擎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早些歇着。年后……有的忙呢。”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朝主院走去。
苏轻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木符,心中最后那一丝隐忧,也被暖意驱散了。
是啊,年后,有的忙了。
漕运,边境,青云阁,朝堂……一场场硬仗在等着她。
但,那又如何?
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转身,朝着惊鸿院灯火温暖的方向,迈开坚定而轻盈的步伐。
景和十七年。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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