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腊月三十，戌时初刻（晚上七点）。
卫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节气氛。廊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窗棂上贴着福字和吉祥窗花，连院中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都被心灵手巧的下人们用红绸扎成了花朵形状，在夜色和雪光的映衬下，煞是好看。
惊鸿院里，苏轻语正对着铜镜，让云雀帮她整理最后一缕头发。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海棠红缠枝莲纹交领袄裙，外罩月白色绣红梅的比甲，头发梳成双环髻，戴了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新鲜的红色绢花——这是李知音一大早就送来的，说是“过年就得喜庆”。
（别说，这身打扮还挺有年味儿。就是这腮红是不是打得太红了点？感觉像年画娃娃……算了，过年嘛，入乡随俗。
“小姐，好了！”云雀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家小姐，“真好看！一会儿去前厅，定能把其他人都比下去！”
苏轻语失笑：“又不是去选美。走吧，别让国公爷和夫人久等。”
主仆二人带着春兰秋月出了惊鸿院，沿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往前厅走去。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欢声笑语，远处还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虽然京城有禁令，但年三十这天，只要不过分，官府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前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正中摆着一张可供十几人围坐的紫檀木大圆桌，桌上已摆好了冷盘和点心。李擎和卫国公夫人坐在主位，李承毅和李知音分坐两侧，正说笑着什么。见到苏轻语进来，李知音立刻招手：“轻语！快过来坐我旁边！”
苏轻语上前一一见礼。李擎今日难得穿了身暗红色锦袍，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卫国公夫人则是一身绛紫色百蝶穿花袄裙，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簪，笑容温婉。
“好好，都坐吧。”李擎示意苏轻语落座，“今儿个是家宴，不必拘礼。”
说是家宴，果真就是家宴的规格。除了主桌这几位，只有几个得脸的管事嬷嬷和管家在旁伺候，连平日伺候用饭的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间。气氛比起宫宴那种紧绷的正式，不知轻松了多少倍。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地道的北方年菜：炖得酥烂的酱肘子，金黄酥脆的炸丸子，鲜香扑鼻的八宝鸭，寓意吉祥的年年有鱼（清蒸鲈鱼），还有热气腾腾的暖锅，里面炖着白菜、豆腐、五花肉和粉丝，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啊，是熟悉的家常菜味道！虽然比不上宫宴精致，但这种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吃饭的感觉，才是过年啊！）
苏轻语吃得格外满足。李知音不停给她夹菜，李承毅则说起军中过年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李擎偶尔插几句，卫国公夫人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叮嘱孩子们慢点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卫国公夫人笑着提议：“光吃饭也闷得慌。按咱们北边的老规矩，年夜饭得包饺子，守岁时吃。不如咱们这就动手？”
“好啊好啊！”李知音第一个响应，“我都好久没包过饺子了！轻语，你会包吗？”
（包饺子？这个我熟啊！前世过年，我们家年年都包，我还独创过好几种奇形怪状的包法呢！不过……古代的饺子是什么样子的？）
苏轻语点点头：“会一点。”
众人移步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张长案前。案板上放着揉好的面团、擀面杖、还有好几大盆饺子馅——有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种是加了虾仁的三鲜馅。
下人们早就备好了温水净手。一家人围在案边，说说笑笑开始动手。
李承毅第一个出状况。他那双能挽强弓、舞长枪的大手，面对小小一团面皮，却笨拙得像个孩子。好不容易擀出一张皮，不是中间破洞就是厚薄不均，形状更是千奇百怪。
“哥！你这擀的是皮还是鞋垫啊？”李知音毫不客气地嘲笑，拿起一张李承毅的“作品”，那皮子厚的地方像城墙，薄的地方能透光。
李承毅恼羞成怒：“有本事你来！就知道说风凉话！”
李知音哼了一声，拿起擀面杖，手法倒是娴熟些，但速度慢，还总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
苏轻语看得好笑，净了手，也拿起一小块面团。她先是用手掌将面团压扁，然后用擀面杖从中间往四周均匀擀开，手腕转动灵活，几下就擀出一张中间略厚、边缘薄、圆润规整的饺子皮。
“哇！”李知音睁大眼睛，“轻语，你好厉害！这皮擀得比厨房的郑妈妈还圆！”
李擎和卫国公夫人也投来赞赏的目光。
苏轻语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熟能生巧。”心里却在想：（开玩笑，前世我可是被我妈训练出来的“饺子工”，一晚上能擀上百张皮呢！）
她接着示范包饺子。取适量馅料放在皮中央，对折，先将中间捏合，然后用双手虎口轻轻一挤，一个圆滚滚、肚子鼓鼓、边缘带着整齐褶子的元宝形饺子就成型了，立在案板上稳稳当当。
“这个包法好看！”李知音立刻学起来，但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饺子也站不稳。
苏轻语耐心指导：“馅不能放太多，不然容易破。捏褶子的时候力道要均匀，用虎口这里挤，不是用手指捏……”
她还顺手教了几种简单的花式包法，比如月牙饺、麦穗饺，甚至包了个小兔子形状的，把李知音逗得直乐。
李擎也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尝试。到底是武将，学得倒快，虽然饺子外形有点“威武”，但至少不漏馅。卫国公夫人则包得细致秀气，一个个小巧玲珑。
一家人说说笑笑，没多久，案板上就摆满了几大盘饺子。形状各异，有的精致，有的豪放，有的……嗯，很有创意。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啊。一家人围在一起，边包饺子边聊天，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算计，只有温暖的烟火气。）
包完饺子，离子时守岁还有一段时间。李知音提议玩“升官图”（类似飞行棋的古代桌游），李承毅立刻响应。苏轻语虽然不会，但也饶有兴致地跟着学。
游戏过程中笑料百出。李承毅手气差得惊人，总是掷不出好点数，眼看着李知音的“官位”一路飙升到“一品大员”，自己还在“九品芝麻官”打转，急得抓耳挠腮。李知音则得意洋洋，不时发出“小人得志”的嘲笑。
苏轻语运气平平，倒是李擎不动声色，几轮下来，竟然悄悄追到了李知音后面，把卫国公夫人看得直笑。
（没想到李国公还有这样一面。看来再严肃的人，在家人面前也会放松下来。）
玩了几轮，外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正（晚上九点）了。
李知音跳起来：“放烟花的时间到啦！”
国公府早就备好了烟花。不是宫里那种大型的、需要专业匠人操作的，而是适合家庭玩的小型烟花：有拿在手里玩的“手摇花”，有会在地上旋转喷火的“地老鼠”，还有能蹿到半空炸开一小团彩色火光的“小冲天”。
众人移步到前院空旷处。下人们早就清出了一片雪地，周围摆好了防风的灯笼。
李承毅自告奋勇第一个点火。他拿了一根线香，点燃一个“地老鼠”。那玩意儿立刻“嗖”地一声窜出去，在雪地上飞快旋转，喷出耀眼的金色火花，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圈，逗得李知音拍手叫好。
李知音胆子大，要玩“手摇花”。点燃后，两根细细的铁丝末端迸发出银白色的璀璨火花，像两把小型的焰火扇。她挥舞着在雪地上跑跳，火花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轨，映着她灿烂的笑脸，美得像幅画。
“轻语！你也来试试！”李知音跑过来，把另一根未点燃的手摇花塞给苏轻语。
苏轻语有些犹豫。她前世在城市里长大，很少有机会亲手放烟花。
“没事，我教你！”李承毅凑过来，帮她点燃。
“嗤——”的一声，耀眼的银色火花瞬间迸发出来，在眼前欢快地跳跃、绽放。苏轻语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温暖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雪地，也映亮了身边人带笑的脸庞。
（好美……）
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从心底涌起。她学着李知音的样子，轻轻挥动手臂，看着火花在夜空中画出短暂的、明亮的光弧。
李擎和卫国公夫人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孩子们玩闹。李擎手里也拿着个小烟花，是那种会“噼啪”响的“小鞭炮”，他一点燃就扔出去，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得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欢声笑语，与清冷的雪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温暖而热闹的年节记忆。
玩了一会儿，大家都有些累了，鼻尖冻得通红，却都意犹未尽。众人回到前厅，围着炭盆坐下，喝着热腾腾的杏仁茶，吃着刚炸好的年糕和芝麻糖。
李知音靠在苏轻语肩头，小声说：“轻语，我从来没像今年这么开心过。以前过年，虽然也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年有你在，感觉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苏轻语心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
是啊，一家人。
她抬头看向厅内。李擎正低声和卫国公夫人说着什么，卫国公夫人掩唇轻笑。李承毅抱着碗杏仁茶，大口喝着，嘴角还沾了点芝麻糖的碎屑。
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别家放烟花的闷响。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可是……
在这片欢声笑语和温馨暖意中，苏轻语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凉的隐忧。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实存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青云阁潜伏在暗处的杀机，想起了秋猎时那支淬毒的冷箭，想起了北境频繁的异动，想起了年后即将开始的、注定触动无数利益的漕运整顿。
想起了秦彦泽那需要“七星莲”救治的暗伤，想起了至今昏迷不醒、被秘密囚禁的季宗明，想起了太后赏赐如意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国公府的庇护，李承毅“家人”般的承诺，太后的认可，秦彦泽的同盟，自己的事业和产业——看似坚固，实则都建立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上。
而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青云阁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的敌对势力也不会坐视她继续崛起。北境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现在享受的这份家庭的温暖和安宁，就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暂时栖身的小木屋。屋外，风雪正在积聚。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大过年的……）
苏轻语摇摇头，想把那丝隐忧甩开。可它就像附骨之疽，顽固地存在着。
或许是因为她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习惯了居安思危；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让她无法彻底放松；又或许……是她内心深处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无法平淡安稳。
“轻语？”李知音察觉到她的走神，“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
苏轻语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可不能睡！还得守岁呢！”李知音立刻精神了，“一会儿子时还要吃饺子，放鞭炮，迎财神！”
“好好好，不睡。”苏轻语笑着应道，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
甜香温热的口感暂时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她看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无论如何，这个除夕，这个与“家人”共度的温暖夜晚，是真实存在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真实。
用她的智慧，她的勇气，以及……她逐渐建立起来的力量。
未来的风雨或许猛烈。
但至少今夜，让她暂时沉醉在这片温暖的港湾里吧。
子时的钟声和爆竹声，快要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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