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气氛依旧浓郁。京城各条主要街道上,商铺大多还贴着“初六开市”的红纸,但走亲访友的人流已经络绎不绝。孩童们穿着崭新的棉袄,在尚有残雪的街巷里追逐嬉闹,兜里揣着还没捂热的压岁钱,笑声清脆。
卫国公府内,也是一片祥和热闹。
苏轻语刚送走一拨来拜年的客人——是李擎军中一位老部将的家眷,借着拜年的由头,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如今名满京城的“明慧乡君”。应付完一番热情的寒暄和好奇的打量,她回到惊鸿院,觉得脸颊都笑僵了。
(啊……过年社交,果然是古今中外共同的“甜蜜负担”。从初一开始,每天至少接待三拨客人,脸都快笑抽筋了。还是李大哥聪明,一大早躲去军营“巡查”,美其名曰“恪尽职守”。
她揉了揉脸颊,脱下见客穿的较为正式的杏黄色绣缠枝纹袄裙,换上一身舒适的浅青色家常棉袍,刚在书案前坐下,准备整理一下冯文远年前送来的漕运资料,院外就响起了云雀略带急促的通禀声:
“小姐,王府周长史来了,说有急事求见,人在前厅等候。”
苏轻语执笔的手一顿。
周晏?正月初三,年节期间,亲自上门?
(肯定不是来拜年的。能让周晏这个时间点跑来,还说是“急事”……多半和秦彦泽有关,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放下笔,对云雀道:“请周长史稍候,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
再次换上较为得体的藕荷色袄裙,苏轻语带着云雀快步走向前院专门用于接待男客的小花厅。一路上,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是边境有变?还是青云阁又有动作?或者是……季宗明那边出了状况?
走进花厅,只见周晏果然等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色文士衫,但脸色明显带着疲惫和凝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几日没睡好。见到苏轻语,他立刻起身,拱手行礼:“下官冒昧打扰乡君年节清净,实有要事禀报。”
“周长史不必多礼,请坐。”苏轻语在主位坐下,示意云雀上茶后守在门外,“可是王爷那边有何吩咐?或是……出了什么事?”
周晏没有碰那杯茶,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没有封口的信函,双手呈给苏轻语:“王爷命下官将此审讯记录副本,一字不差转交乡君过目。并请乡君阅后,商议对策。”
苏轻语接过信函,抽出里面的纸张。纸张是王府专用的暗纹笺,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抄录不久。上面的字迹是周晏亲笔,记录简练而清晰:
【景和十七年正月初二子时,于京郊榆树庄密牢,审讯青云阁南线“账房”代号“灰鼠”记录(摘要)】
犯人口供要点:
1身份确认:自称王顺,四十二岁,原江宁府钱庄伙计,景和十一年被吸纳,负责青云阁在江南部分银钱流转的“过手”与“洗白”。直属上线为“蝮蛇”(身份不明)。
2活动范围:主要以江宁府、扬州、苏州为中心,活动范围覆盖运河沿线重要码头及盐场周边。
3资金规模:经其手“洗白”流转的银钱,仅景和十四、十五两年,估算不低于八十万两白银。其自称仅为“南线”数个账房之一。
4主要手法:
5近期异常:
6药材采购清单(部分回忆):血竭、鬼箭羽、曼陀罗花、乌头、雷公藤、砒霜(精炼)……(注:多为剧毒或强麻醉性药材,部分亦可入药,但用量需极其谨慎。)
7其他线索:
【审讯人注】:犯人于供述后企图咬破衣领暗藏毒囊自尽,被及时制止。所供商行、接头点已安排密查。药材、物资流向及“大行动”意图不明,亟待深挖。其供述之资金规模若属实,青云阁所图非小,且已深度渗透漕运、盐政等国之命脉。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苏轻语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刚才因年节喧嚣而有些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
八十万两白银?还只是南线一个“账房”经手两年的量?青云阁到底聚敛了多少财富?!
虚设商行、盐引倒卖、漕粮夹带、赌场洗钱……这一套组合拳,简直是对大晟朝经济命脉的精准吸血!更可怕的是,他们利用的正是这个时代商业监管的漏洞和漕运、盐政这些本就腐败高发领域的灰色地带!
而三个月前的异常动向——加速汇集资金、兑换黄金珠宝、大规模采购硫磺硝石铅块和剧毒药材……
(硫磺、硝石、铅块……这是制作火药和弹丸的主要原料!数量极大!还有那些毒药……他们想干什么?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是策划一场需要巨资和特殊物资支持的、前所未有的恐怖袭击?!那个“大行动”到底是什么?!)
苏轻语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她抬头看向周晏,声音保持平静,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此人现在何处?可靠吗?”
“关押在王府绝对隐秘之地,由墨羽亲自看守,用了药,暂时无力自戕,但也撑不了太久。”周晏低声道,“其供述细节与墨羽之前查到的零星线索及南方暗桩传回的部分情报能够交叉印证,可信度较高。王爷已加派人手,根据其供出的商行和接头点进行暗中布控,但担心打草惊蛇,尚未收网。”
苏轻语点点头。秦彦泽的处理方式很稳妥。这种深水下的巨鳄,扯动一根线可能会惊动整个网络,必须谋定后动。
“王爷的意思是?”她问。
“王爷命下官将情况告知乡君,有两层用意。”周晏神色肃然,“其一,此事涉及漕运、盐政,与王爷年后即将推行的‘清厘漕弊、整顿盐纲’之策直接相关。青云阁很可能是这些领域最大的蠹虫和反对势力之一,甚至可能是某些朝中保护伞的白手套。王爷希望乡君能提前有所了解,在后续谋划施策时,将此因素考虑进去。”
苏轻语了然。秦彦泽这是让她这个“智库”提前进入状态,把青云阁这个变量纳入未来漕运盐政改革的推演模型中。
“其二,”周晏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担忧,“‘灰鼠’供词中再次提及阁内对乡君您的杀意。虽无具体计划,但‘不惜代价’四字,非同小可。王爷命下官提醒乡君,年节期间人员混杂,出行务必谨慎,护卫不可离身。青霜等人已得到严令。”
苏轻语心头一暖,但随即被更沉重的思绪压下。她现在的确成了青云阁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因为她的才智屡次破坏其计划,更因为她站在秦彦泽身边,而秦彦泽是他们颠覆大晟的最大障碍之一。
“我明白,多谢王爷挂心,也辛苦周长史跑这一趟。”苏轻语将信纸仔细折好,却没有立刻交还,“这份记录,我可否留下细看?另外,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如果可能的话,关于那三家皮包商行近两年的账目往来大致方向、‘锦鲤’盐商的具体背景、以及采购清单上那些药材和物资,最终流向的蛛丝马迹。”
周晏有些为难:“乡君,这些信息王府正在全力追查,但目前所得甚少,且多为碎片。商行账目隐秘,盐商背景复杂,物资流向更是难以追溯……王爷的意思是,让您知道有此风险即可,具体追查之事,交由王府和专业人手。”
苏轻语却摇摇头,眼神锐利:“周长史,对付这种隐藏在合法经济外衣下的非法组织,传统的追查方式效率太低了。他们用商业手段洗钱,我们就得用商业和数据的思维去破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落里尚未融尽的积雪,思维飞快运转:
“那三家皮包商行,既然长期为青云阁服务,其资金往来必然有规律可循。它们与哪些钱庄往来最密?与哪些‘实体’商号有频繁的大额‘交易’?这些‘交易’的商品是否符合常理?价格是否异常?运输路径是否与漕运路线高度重合?”
“那个‘锦鲤’盐商,能操纵盐引倒卖,绝不仅仅是普通商人。他的盐引来源是哪里?他背后的靠山可能是谁?他经手的盐,最终流向了哪些地区?这些地区,是否也是青云阁势力渗透较深的地方?或者……是否有异常的人员、物资流动?”
“还有那些硫磺、硝石、铅块……”苏轻语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此大批量的特殊物资采购,不可能毫无痕迹。它们需要仓库储存,需要车辆运输,需要匠人加工。顺着生产、存储、运输这几个环节去反向追踪,或许比直接追查买家更有效。”
周晏听得目瞪口呆。苏轻语的思路再一次跳出了常规的“审讯-追捕”框架,而是从经济行为本身、从物流供应链的角度去逆向拆解对手的网络!
这需要海量的数据支持和极其缜密的关联分析能力!但不可否认,如果真能实现,很可能撕开青云阁那层看似天衣无缝的合法伪装!
“乡君所言……实乃另辟蹊径,下官佩服。”周晏苦笑道,“只是所需信息浩如烟海,且分散各地衙门、商会、甚至黑市,搜集整理难度极大,非一朝一夕之功。王爷年后首要目标是整顿漕运,此事……恐怕难以同时全力推进。”
苏轻语理解秦彦泽的难处。资源有限,必须分清主次。青云阁的阴谋如同深海暗流,危险但隐晦;而漕运积弊则是迫在眉睫、影响国计民生的显性危机。
“我明白王爷的考量。”苏轻语走回座位,“这样如何,周长史,您回去禀报王爷,这些信息,我不需要王府投入额外大量人力去专门搜集。只需要在王爷整顿漕运、盐政的过程中,凡是涉及商行核查、盐引追溯、物资流通监管等方面,将相关的基础数据和可疑线索,副本送一份到我这里。”
她眼中闪烁着冷静而智慧的光芒:“我来做那个‘拼图’的人。利用这些在正常政务中产生的‘副产品’,尝试构建青云阁南方经济网络的模型。或许,我们能在推进国策的同时,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大行动’的蛛丝马迹。”
周晏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长揖:“乡君深谋远虑,下官定当如实禀报王爷!若此法可行,则是一举两得!”
送走周晏,苏轻语独自坐在花厅里,手中依旧捏着那份薄薄的口供记录。
窗外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新年喜庆的红,似乎也无法完全掩盖这纸间透出的血腥与阴谋的黑色。
八十万两白银……硫磺硝石……剧毒药材……大行动……
一个个词汇在脑海中盘旋,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暗网。
青云阁,这个前朝复国组织,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更富有、也更危险。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暗杀和破坏,而是试图侵蚀帝国的经济根基,积累恐怖的战争资源。
而她和秦彦泽要面对的,不仅是朝堂上看得见的对手,还有这条隐藏在黑暗中的、贪婪而致命的巨蟒。
(景和十七年……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苏轻语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份口供记录小心收进袖中。
她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匕首鞘,又想起秦彦泽可能正在王府中对着同样情报皱眉沉思的样子。
盟友。
战友。
他们必须更快,更聪明,在这条巨蟒完全露出獠牙之前,找到它的七寸。
新年钟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
但新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战场在账本里,在漕船上,在盐引间,在那些看似寻常的商铺与货流之中。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她站起身,走向惊鸿院。
该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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