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昨日一场夜雪,将京城装点得银装素裹。惊鸿院里的玉兰树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苏轻语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辰时末(上午九点)才自然醒来。许是昨日宫宴太耗心神,又或许是卸下心头重担后彻底放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香甜。
她刚在云雀的伺候下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家常的杏子红交领短袄配月白长裙,头发松松绾了个单髻,正坐在小厅里用早膳——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两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翡翠烧麦。
(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睡到自然醒,吃着热乎饭,没有勾心斗角,不用顶着重得要死的头面……幸福指数直接拉满!
她正满足地夹起一个烧麦,院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苏丫头起了没?我可不客气进来了啊!”
声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掀开棉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正是李承毅。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镶毛边的斗篷,脚蹬黑色牛皮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额前还带着些许室外寒气凝成的细小水珠。比起宫宴那日穿着武将朝服的严肃,此刻的他更显少年英气,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和……一点点不自在?
苏轻语忙放下筷子起身:“李大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用过早饭了?”她示意云雀再去添副碗筷。
“用过了用过了,在练武场啃了两个馒头就过来了。”李承毅摆摆手,自己熟门熟路地解下斗篷扔给旁边的春兰,一屁股在苏轻语对面的圆凳上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营里养成的豪迈劲儿。
他打量着苏轻语,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才咧嘴一笑:“看来昨日宫宴没累着你,不错。我娘还担心你撑不住,让我今早过来看看。”
苏轻语心里一暖:“劳烦国公夫人挂念了。我睡得挺好。”
“那就好。”李承毅点点头,忽然又有点局促似的,抬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小动作让他身上那种“小将军”的威风劲儿顿时削弱不少,透出点属于这个年纪青年人的青涩。
(咦?李大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平时不都是风风火火、有话直说的吗?怎么今天看起来……有点扭捏?
苏轻语眨了眨眼,没戳破,只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等他开口。
果然,李承毅搓了搓手,又清了清嗓子,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用深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啪”一声放在桌上。
那东西看起来不长,约莫一尺有余,包裹得方方正正,入手应该颇有分量。
“这个……给你的。”李承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眼神飘向窗外,“新年礼物。”
苏轻语一怔,看着那个粗布包裹,又看看李承毅难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粥碗,接过包裹。入手果然沉甸甸的,触感坚硬。
在云雀和春兰好奇的目光中,苏轻语解开粗布上的活结,一层层掀开。
当最后一块粗布落下时,露出的东西让云雀轻呼一声,春兰也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把匕首。
不是女子防身用的那种小巧玲珑、镶嵌宝石的装饰品,而是一把真正用于实战的、散发着冰冷杀伐之气的武器。
鞘是黑色的鲨鱼皮,纹理粗粝,边缘用黄铜包边,已经有些许磨损的痕迹,显见是常用之物。鞘身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在靠近吞口的位置,镶嵌着七颗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宝石不大,但切割精细,在晨光下折射出内敛而冷冽的光芒。
苏轻语握住刀柄——是温润的黑檀木,握感极佳,契合手型。她拇指轻推卡簧,“锵”一声轻响,匕首出鞘半寸。
一泓秋水般的寒光瞬间映入眼帘。
刀身线条流畅优美,接近刀脊处有细密如羽毛的锻造纹路,这是千锤百炼的证明。刃口极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利光芒。整把匕首给人一种感觉:它不是为了观赏而存在,而是为了在最关键时刻,完成致命一击。
“这是……”苏轻语抬头看向李承毅。
李承毅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耳根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他指着匕首,语气尽量平静,但眼底的自豪和认真藏不住:
“这是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上战场,在西北从一个狄人酋长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据说是他们部族最好的匠人,用天上掉下来的‘铁石’(陨铁)混合精钢锻造的,吹毛断发,坚不可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匕首上,带着战士对武器的天然珍视:“这七颗石头,是后来我自己镶上去的。用的是在边境不同地方打仗时缴获的宝石,每颗代表一场重要的胜仗。它跟着我七年,从陇西到漠北,宰过狼,杀过敌,也救过我的命。”
苏轻语握着手里的匕首,只觉得分量又重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少年将军七年戎马生涯的见证,是他珍视的伙伴和荣耀。
李承毅看着她,眼神真挚而坦荡:“苏丫头,我知道送你这个,可能有点……不太符合寻常礼数。一般送给姑娘家的,该是首饰绸缎才对。”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但我思来想去,那些东西,你现在不缺,别人送得也多。而这把匕首不同。”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李承毅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墨道理。但我知道,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你不是那种需要被养在深闺、等着别人保护的娇花。”
“你有胆识——宫宴上直面陛下和百官不怯场,秋猎时为保护王爷敢往猛虎跟前冲。”
“你有智慧——能用那些我看不懂的‘数据’揪出朝中蠹虫,能想出治马疫的法子救边军,能稳粮价安民心。”
“你更有骨气——从周府那样处境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攀附谁。”
李承毅的目光灼灼,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诚恳:“我佩服你。从我爹让我多关照你开始,到后来看着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我是真心佩服。在我眼里,你早就不只是知音的姐妹,不只是寄居在我家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李承毅认可的、可以并肩而立的战友和……家人。”
“这把匕首,是我最重要的伙伴之一。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指向匕首的刃身:“这不是让你去跟人拼杀。是让你带着防身。你如今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青霜武功虽好,但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这东西小巧,你可以贴身藏着,关键时候,它能给你争取一线生机。”
他又指了指那七颗宝石:“这七颗石头,代表着我李承毅的七场胜仗,也代表着我李家在军中的威望和实力。你带着它,在京城,在大晟,但凡有点眼力见的武人兵将,看到这七星纹,就知道你是我李家护着的人。真要遇到什么事,亮出来,多少能镇住些宵小。”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苏丫头,你记着。从今往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我李承毅就是你大哥。只要我李家一日不倒,只要我李承毅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你分毫。”
“这,就是我送你这把‘七星’的真正含义。”
小厅里一片寂静。
云雀已经捂住了嘴,眼圈又红了。春兰也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苏轻语握着那把尚带着李承毅体温的匕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武、平日里总是爽朗大笑、此刻却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的年轻将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
(家人……战友……)
在这个时代,她得到了许多:爵位、名声、产业、盟友……但“家人”这个词,太重,也太珍贵。
原主的父母早已亡故,周府那群所谓的“亲戚”不提也罢。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像个异乡客,孤独而警惕地行走下去。
可李承毅此刻,用最直白、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将“家人”这个词,重重地放在了她的手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一把染过血、见过沙场的匕首,和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这份认可,来自一个以勇武忠诚着称的将门世家继承人,来自一个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年轻将军。它不像皇帝的赏识那样充满政治考量,不像太后的赏赐那样带着权衡利弊,甚至不像秦彦泽的同盟那样理智而克制。
它纯粹,炽热,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粝和滚烫。
珍贵得让她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苏轻语低下头,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指尖轻轻拂过那七颗温润的宝石。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喉咙的哽咽,抬起头,对李承毅露出一个有些发颤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李大哥,”她声音有些哑,却清晰无比,“这份礼物,是我来京城后,收到的最珍贵、最喜欢的礼物。”
她将匕首缓缓归鞘,双手捧住,认真地看着李承毅:“我会好好带着它。也请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辜负这份心意,更不辜负……‘家人’这两个字。”
李承毅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真诚的笑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自在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妹子没白疼”的满足感和豪情。他哈哈一笑,恢复了一贯的爽朗: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李承毅的妹子该有的样子!扭扭捏捏掉金豆子,那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大手一挥:“行了,东西送到,话也说完了。我得去营里了,今天还有一帮新兵蛋子等着操练呢!”说着就要起身。
“李大哥等等。”苏轻语叫住他,转头对云雀道,“去把我前几日准备的那个包袱拿来。”
云雀应声去了里间,很快捧出一个靛蓝色粗布包袱。
苏轻语接过,递给李承毅:“这是我让鲁大叔帮忙打的几件小东西,还有配的一些药粉药膏。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但应该有点用。”
李承毅好奇地打开包袱。
里面是几双厚实耐磨的牛皮手套,掌心部分加了特制的防滑胶粒;几个小巧的、可以单手操作的急救止血包,里面除了绷带金疮药,还有苏轻语特制的、用三七、白芨等药材磨制的强效止血粉;几罐标注着“驱寒活血”、“缓解肌肉酸痛”、“防冻伤”的药膏;甚至还有一副……怪模怪样的、用软木和皮革制成的“护膝”?
“这手套和护膝,训练或行军时戴着,能保护关节,减少磨损。药粉药膏的用法我都写在小纸条上了。”苏轻语解释道,“北地苦寒,你常年在那边,这些小东西或许能让你少受点罪。”
李承毅拿着那副做工略显粗糙但明显用了心的护膝,再看看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晰的小药罐,心头也是一热。
这丫头……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好!我收了!”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将包袱重新系好,夹在腋下,“正好过完年可能又要去北边转转,这些玩意用得着!”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苏轻语扬了扬下巴:“对了,差点忘了说。昨日宫宴你走得早,没瞧见后来刘御史那老家伙还想挑刺,被我爹三两句话堵回去了,那脸色,哈哈哈……痛快!”
他挤挤眼:“总之,你现在是咱们李家正儿八经护着的人了。以后在京城,该横着走就横着走,别怕!有事,哥给你撑腰!”
说完,也不等苏轻语回应,掀开帘子,大踏步走了出去,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和满室的暖意。
苏轻语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棉帘,又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七星”匕首,忍不住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家人啊……真好。)
云雀抹了抹眼角,小声道:“小姐,李少爷对您真是没得说。”
“嗯。”苏轻语轻轻应了一声,将匕首仔细地佩在腰间的绦带上——李承毅说得对,这东西,她得随身带着。
不仅仅是为了防身。
更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在这个世界,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她有家了。
春兰和秋月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和欢喜。小姐在国公府的地位越稳固,她们这些跟着的人,日子也越有盼头。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渐融。
苏轻语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积雪的玉兰,心中一片温煦坚定。
前路或许仍有风雪。
但她身后,已有了一座可以遮风避雨、给予力量的坚实港湾。
而这,将是她未来面对一切挑战时,最宝贵的底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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