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马车缓缓驶离皇城根下肃穆寂静的官道,拐入了京城内城灯火通明的街巷。
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咯吱”声。车厢内,角落悬挂的琉璃灯盏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苏轻语已经脱下了那件厚重的银狐斗篷,只穿着宫宴礼服的内层,但头上那套沉重的赤金头面还未来得及卸下,压得她脖颈发酸。
她索性将身体放松地靠向车壁,微微侧头,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任由清冽的夜风带着细碎的雪沫拂在脸上。冰冷的气息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窗外,京城的冬夜展现在眼前。
与皇城附近的肃穆不同,内城的街巷依然有着年节前特有的生气。虽然已是深夜,许多临街的店铺门口还悬挂着红灯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偶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清晰可见。远处隐隐传来谁家孩童还未睡去的嬉闹声,和着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交织成一种人间烟火的静谧与温暖。
(回家了……或者说,回‘暂时的家’。国公府惊鸿院,现在就是我在这陌生时代最安稳的港湾了吧。)
苏轻语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感慨。就在一年多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刚刚穿越而来,躺在那间属于“苏轻语”的、冰冷破旧的厢房里,对未来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那时她在想什么?
哦,对。她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周氏算计,怎么弄点钱让自己和云雀过得稍微好一点。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能有一间自己的小铺子,安稳度日。
何曾想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她会穿着御赐礼服,头顶太后赏赐的头面,怀揣太后亲赐的玉如意,从帝国最顶级的权力盛宴中归来,坐在卫国公府豪华的马车里,思考着来年如何整顿漕运、应对边境危机、以及……和一个亲王并肩面对朝堂风雨?
(这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说好的种田经商文呢?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权谋正剧了?还附带惊险动作戏和疑似感情线?!
她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真实的、带着些微自嘲和更多成就感的弧度。
回想这一路——
景和十五年春,她战战兢兢地在周府查账立威,用现代数学知识震慑住势利舅母,赚到第一笔钱。那时只想自保,想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春末夏初,诗会扬名,结识李知音和季宗明。市集救童,与微服私访的秦彦泽第一次冲突,互相嫌弃。那时她只觉得这王爷古板傲慢,难以相处。
夏秋之际,她开始展露更多“异常”:过目不忘,格物之论,改良农具的想法……逐渐引起秦彦泽的注意和调查。同时,季宗明的温柔攻势和青云阁的阴影开始浮现。她在情感和危险的双重夹缝中小心周旋。
景和十五年冬,宫宴。她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和镇定气度,在皇帝和百官面前一鸣惊人,获赐“明慧”二字。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室视野,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景和十六年春,搬入卫国公府,正式成为秦彦泽的“盟友”,接手户部贪腐大案。用现代审计思维和数据模型,揪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获得“堪为国士”的评价。那时起,她不再仅仅是个“才女”,而是被赋予了实质性的“工具人”角色。
夏初,粮价危机。她建立数学模型,提出预期管理,御书房问对,获密折令牌。秦彦泽赠予“睿”字令牌,两人的信任同盟初步建立。
盛夏,边关马疫。她顶着太医院守旧派的压力,提出“隔离消毒”的现代防疫理念,拯救边军战马,晋爵“明慧乡君”。也是在那时,与季宗明因价值观彻底决裂。
秋猎惊变。猛虎袭驾,冷箭暗杀,她为秦彦泽挡箭身中“幽萝”剧毒。生死关头,两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季宗明送出预警后坠崖重伤,被秦彦泽秘密囚禁。青云阁的阴谋再次受挫,转入深度潜伏。
深秋至今。太后赏菊宴,皇帝当众称她为“女中丈夫”,太后从敲打到最终认可,赐下玉如意。她有了自己的事业雏形(云裳阁),招揽了第一批人才(冯文远、鲁大成、柳三娘),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产业(明远庄温泉皇庄)……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有惊险,有温暖,有背叛,有信任,有绝望,也有希望。
她从最初的被动求生,到主动选择与秦彦泽同盟;从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到逐渐展露才华并以此立身;从孤身一人只有云雀相伴,到身边有了李知音这样的挚友、青霜这样的护卫、以及一群愿意追随她做事的伙伴……
(我真的……做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从心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踏实感,一种凭借自身努力在这陌生世界打下坚实根基的自豪感。
她不再是那个随波逐流、只能被动应对危机的穿越者。
她是明慧乡君苏轻语。是皇帝认可的“女中丈夫”,是太后赐如意期许的“朝廷助力”,是秦彦泽信赖的“同盟”与“臂助”,是李知音眼中可以并肩前行的挚友与伙伴,也是冯文远、鲁大成、柳三娘这些人愿意追随和效力的“主君”。
她有了爵位,有了食邑,有了自己的庄园和事业蓝图,有了初步的人才班底,有了皇室一定程度的庇护,更有了一个虽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强大盟友。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北境的阴影,漕运的积弊,朝堂的暗箭,青云阁的杀机……但至少,我不再是赤手空拳、茫然无措了。)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卫国公府所在的街区已然在望。远处,国公府门楣下高悬的气死风灯在雪夜中格外醒目,像一座温暖的灯塔。
苏轻语放下车帘,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壁。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宫宴带来的疲惫依旧存在,但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宁静。
她想起方才在乾元殿金柱旁,与秦彦泽那番简短的对话。
他冷静地剖析明年的危局,她坚定地回应“同盟在,便无所畏惧”。
那不是逞强,而是基于对自身实力和所处位置的清醒认知,以及……对那个盟友的信任。
(秦彦泽……)
这个名字在心头划过,带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从最初的相看两厌,到后来的公事公办,再到历经生死后的信任托付,以及如今这种超越寻常盟友、带着难以言喻默契的“战友”之情……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一开始觉得冷漠刻板的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也最特别的存在。
他会在她遇险时震怒全城搜捕,会将她接到王府最核心的院落养伤,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家乡”物品并默默寻来,会送她可以安心养病和施展抱负的温泉庄子,会在宫宴上即便不说话也以存在给予支持,更会在年终之际,与她冷静分析未来,确认同盟的坚固。
他从未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实实在在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和成长的天空。
(这种关系……还真是独特啊。比友情更深,又尚未明确是爱情。像是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战友,又像是彼此欣赏信赖的知己。)
苏轻语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这是他秋猎后送来的“驱邪避凶”之物。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罢了,不想了。顺其自然吧。现在的状态,其实……也挺好。)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卫国公府侧门前。云雀和早已等候在此的春兰立刻上前,搀扶她下车。青霜无声地跟在身后。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云雀的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累坏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姜汤也炖着呢!”
苏轻语看着她关切的小脸,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还好。让你们久等了。”
走进府门,穿过熟悉的回廊,惊鸿院温暖的灯火就在前方。院门口,李知音竟然也还没睡,披着件厚厚的斗篷在张望,见到她立刻小跑过来。
“轻语!”她挽住苏轻语另一只胳膊,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我爹刚跟我说,太后赏如意的事,明天一早就会传遍京城!这下咱们‘云裳阁’开业,更不用担心有人敢明着找茬了!”
苏轻语失笑:“你就惦记着你的铺子。”
“那当然!咱们的事业要紧嘛!”李知音理直气壮。
说笑间,已到了惊鸿院正房门口。苏轻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庭院中的积雪被灯笼映照得晶莹洁白,远处国公府主院的灯火还未全熄,更远处,京城的万千屋宇在雪夜中静静沉睡。
寒风依旧,但心中已是一片安定温煦。
这一年,惊心动魄,却也收获满满。
她终于真正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掌握了属于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未来或许依旧风雨兼程。
但她已无所畏惧。
“进去吧。”苏轻语转身,推开房门,踏入一室暖意与光明。
身后,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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