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晚上九点。
乾元殿的宫宴虽已近尾声,但尚未完全散去。一些关系亲近的官员还在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民妇女眷们也聚成小圈,说着闲话。殿内的歌舞早已停歇,乐师也退下了,只余宫灯静静燃烧,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轻语在谢过太后赏赐后,并未立刻随卫国公府的车驾离开——李知音被几位相熟的小姐妹拉住说话,李擎夫妇也在与几位老友寒暄。她独自站在殿门内侧不远处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旁,借着柱身的阴影稍作歇息,也避开了一些仍想上前攀谈的目光。
青霜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护卫雕像。
(终于能喘口气了……这宫宴简直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脖子要断了,脸也笑僵了,还要时刻提防各种明枪暗箭。太后那柄如意……虽然是个护身符,但也真是沉甸甸的压力啊。不知道明年还会有什么幺蛾子……)
她望着殿中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身影,思绪有些飘远。从景和十五年春穿越而来,到现在景和十六年冬,近两年时间,她从寄人篱下的孤女,到如今站在帝国权力中心接受太后赏赐的“明慧乡君”……这变化,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累了?”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苏轻语心头一跳,转头看去。
秦彦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停在她身旁约莫三步远的地方。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亲王礼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脸上那惯常的冰冷似乎被殿内温暖的灯光和酒意融化了些许,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殿中的人群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这家伙……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吓我一跳!而且……他这是特意过来跟我说话?在宫宴还没完全结束、众目睽睽之下?虽然站得不算近,但也很显眼了好吗!
“还好。”苏轻语定了定神,也转回头,同样望着前方,低声回道,“只是有些……不习惯如此长时间的应酬。”
秦彦泽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今日,应对得不错。”
这算是夸奖?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容易。苏轻语嘴角微弯:“多谢王爷。也多亏太后娘娘和陛下维护。”
“是你自己挣来的。”秦彦泽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座次也好,如意也罢,若非你确有实绩,旁人再维护也是徒劳。”
这话说得实在。苏轻语心里那点因为太后赏赐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忽然就平复了不少。是啊,归根结底,她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确实做了事,解决了问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外界的助力固然重要,但内核终究是自己。
“想起去年此时,”秦彦泽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感慨?“你似乎还在周府,为查清一笔糊涂账与你那舅母周旋。”
苏轻语也想起了那段日子,不由失笑:“是啊。那时只想着如何自保,如何弄点银子过日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更没想到,会与王爷成为……同盟。”
“同盟。”秦彦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寒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这一年,你助我查清户部贪腐,稳定京城粮价,解决边军马疫,更在秋猎中……”他话语微顿,移开目光,“……立下救驾之功。”
他一桩桩数来,语气平静,苏轻语却听得心头微热。原来他都记得,而且清楚地知道每一件事里她的作用。
“王爷也助我良多。”苏轻语认真道,“若无王爷信任,给予施展空间,我纵有想法也无处着手。更别说多次……护我周全。”她想起雨夜刺杀,想起秋猎挡箭后他守在床前的样子,想起他一次次默默提供的支持和便利。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殿内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在这根金柱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默契与平静在流淌。
“明年,”秦彦泽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容两人听见,“局势恐更复杂。”
苏轻语神色一肃:“王爷是指?”
“北境不宁,你已知晓。”秦彦泽道,“北狄改变策略,小股渗透,背后恐有青云阁指点。边境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开春后,漕运需重点整顿,历年积弊甚深,牵扯众多,一动便是惊涛骇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某些方向,眼神微冷:“朝中,有些人不会甘心。刘家虽暂时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安郡王……也未必老实。”
最后,他看向苏轻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青云阁蛰伏越久,所图必越大。他们对你‘青杀令’未撤,你仍是目标。明年,你的‘明慧乡君’身份,你那‘云裳阁’生意,甚至你招揽的那些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攻讦或利用的靶子。”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将未来可能面临的危机——边境、漕运、朝争、暗杀——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没有掩饰,没有安慰,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若是寻常女子,听到这般严峻的展望,恐怕早已花容失色。但苏轻语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清浅而坚定的弧度。
“听起来,明年的确不会无聊。”她甚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秦彦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苏轻语收敛笑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明亮,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淀后的从容:“王爷,从决定走出周府那天起,从选择与您同盟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风波、阴谋、危险……这些我都想过。”
她微微仰起脸,殿内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但是,那又怎样呢?”
“北境之事,自有边关将士和王爷这样的统帅运筹帷幄,我能做的,或许只是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或者帮忙解决些后勤补给的问题。”
“漕运积弊,王爷既然决心整顿,我愿尽我所能,用数据分析之法,帮王爷理清脉络,找到要害。”
“朝堂争斗,我虽不喜,但既已身在其中,便不会退缩。太后今日赏了如意,至少明面上,某些人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青云阁……”苏轻语眼神冷了一瞬,“他们想要我的命,我更想揪出他们的根。暗箭难防,但我会更加小心,也会让身边的人提高警惕。”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坚定:“最重要的是,王爷,我们有同盟。”
“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荆棘路。您也不是。”
“您有您的王府班底,有陛下的信任,有李国公这样的军方支持。我也有了我的一点小小根基,有了知音这样的朋友,有了冯先生、鲁师傅、柳师傅这些愿意跟着我做事的人。”
“我们互通消息,互为倚仗,你解决朝堂和军国大事,我处理数据和民生细务,必要之时,还可以联手给某些人‘惊喜’。”
苏轻语看着秦彦泽,笑容明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王爷,明年局势再复杂,道路再艰难——”
“只要同盟在,只要同心协力,我便无所畏惧。”
寂静。
周围的喧嚣仿佛彻底远去。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光芒,清晰地印在秦彦泽深潭般的眼眸里。
秦彦泽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张惯常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苏轻语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永远处于戒备状态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却极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好。”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殿中,仿佛刚才那番深入的交心从未发生过。但苏轻语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开春后,漕运卷宗会送至你处。”他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温泉庄子,可安心经营,作为退步之所。庄子护卫已增至二十人,皆可信任。”
“是。”苏轻语也收回目光,心中却一片暖融。
“时辰不早,该散了。”秦彦泽最后看了她一眼,“回去好生休息。年节期间……可稍作放松。”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殿外走去。玄色的礼服下摆划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苏轻语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汇入离场的人流,渐渐远去。
(稍微放松吗?也是,忙了快一年,也该过个像样的年了。温泉庄子,明远庄……开春后,又有得忙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感觉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小姐,”青霜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卫国公府的车驾已在殿外等候了。”
“嗯,走吧。”苏轻语最后看了一眼这辉煌却冰冷的乾元殿,转身,向着殿外温暖的万家灯火走去。
同盟在,同心在。
前路纵有风雨,又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