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各府车马正在有序离开。寒风卷着未扫净的雪沫,吹得人衣袂翻飞。苏轻语在青霜和云雀的搀扶下,踩着脚凳正要登上卫国公府的马车,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规矩的脚步声,和一道尖细却不刺耳的嗓音:
“明慧乡君请留步——”
苏轻语动作一顿,回身看去。只见一名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约莫四十来岁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正快步走来。这太监她认得,是太后身边颇得信任的掌事太监之一,姓常,之前在赏菊宴上见过。
“常公公。”苏轻语转身站定,微微颔首。云雀和青霜立刻退后半步,垂首侍立。
常公公在苏轻语面前停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先行了一礼:“奴婢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请乡君稍候片刻。”
太后?
苏轻语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公公请讲。”
常公公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小太监上前。那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长约两尺、宽约半尺的紫檀木长盒,盒盖上雕着祥云仙鹤的图案,做工极其精致。
“太后娘娘说,”常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尚未离开的几辆马车主人听清,“今日宫宴,见乡君举止端方,应对得体,才学气度俱佳,不负‘明慧’之号,更显‘女中丈夫’风范。娘娘心中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恰逢年节将至,娘娘特赏下这柄‘和田青玉雕灵芝纹如意’,愿乡君来年诸事顺遂,吉祥安康。”
说罢,小太监上前一步,恭敬地将那紫檀木盒双手奉到苏轻语面前。
如意?还是和田青玉雕灵芝纹的?!
苏轻语瞳孔微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如意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不是随便赏的,尤其是出自太后之手。它寓意“吉祥如意”,往往是长辈对晚辈、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祝福和期许,有时也暗含认可与接纳之意。
太后在宫宴刚刚结束、众目睽睽之下,特意派心腹太监追出来赏她如意……这信号,简直比刚才在殿内驳斥刘御史时还要明确!
(太后娘娘,您这是……在给我盖章认证吗?前脚刚在殿上帮我撑了腰,后脚又追出来送‘吉祥如意’……这操作,简直是官方认证加待遇啊!不过,这笑容淡淡的‘甚慰’,和这柄冷冰冰的玉如意……怎么感觉更像是一种‘不得不’的正式表态呢?
心思辗转间,苏轻语动作却丝毫不慢。她后退半步,敛衽屈膝,向着太后寝宫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谢恩大礼:“臣女苏轻语,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毕,她才起身,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入手冰凉,木质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太后娘娘还让奴婢转告乡君,”常公公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天寒地冻,乡君身子尚未痊愈,回府后当好生将养。京郊庄子温泉不错,闲暇时可多去住住,于你身子有益。娘娘盼着你……继续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这话就更有深意了。不仅点出她体弱需养(这是事实),还特意提到了温泉庄子(那是秦彦泽送的),更明确了“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的期待——这几乎是在公开定义她未来的角色和作用了!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苏轻语再次行礼,语气诚挚。
常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天晚路滑,乡君路上小心”的客气话,便带着小太监们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通往内宫的侧门。
这一番动静,虽然时间不长,却足够引人注目。附近尚未离开的几家车驾,车帘都微微晃动,显然里面的人正关注着这一幕。苏轻语甚至能感觉到几道灼热的视线,从刘贵妃娘家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射来,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洞来。
她仿若未觉,只将紫檀木盒小心地交给云雀抱着,然后在青霜的搀扶下,稳稳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广场。
车厢内,云雀抱着木盒,激动得小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小姐!太后娘娘赏您如意了!还是派人特意追出来赏的!这……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苏轻语靠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座椅上,揉了揉发僵的脖颈,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面对常公公时挺直的脊背,此刻才稍稍放松下来。
“体面是体面,”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了然,“但这份体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示意云雀打开盒子。云雀小心地掀开盒盖。
只见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柄长约一尺八寸的玉如意。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颜色均匀温润,如凝脂般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意头雕刻成饱满的灵芝形状,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柄身光素无纹,只在中间略略隆起,手感圆润;尾端微微下垂,形成优美的弧度。整柄如意雕工精湛,大气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端严华贵的气度。
(果然是好东西。这玉质,这雕工,放在现代绝对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太后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但这‘吉祥如意’的祝福背后……恐怕更多是政治表态吧。)
苏轻语没有去碰那如意,只是静静看着。她想起赏菊宴时太后在亭中那番带着威压的敲打,想起刚才在殿上太后维护她时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想到此刻这柄追出来赏赐的如意……
太后的态度转变,其实有迹可循。
从一开始的审视、疑虑、敲打,到不得不正视她的价值(因为皇帝和秦彦泽的力挺,更因为她确实做出了成绩),再到如今公开的、带有象征意义的“认可”与“期许”。
这背后,是景和帝持续不断的肯定和抬高,是秦彦泽不动声色的支持与运作,更是她苏轻语自己,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功绩和能力,证明了她的“不可替代性”与“可用性”。
太后未必喜欢她,未必认同女子如此涉足朝堂事务,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苏轻语,已经成为儿子(皇帝)和另一个儿子(秦彦泽)看重且倚仗的助力,成为朝堂上一股无法忽视的新力量。与其继续打压引来母子君臣间的龃龉,不如顺势而为,给予一定的“认可”,将她纳入可控的、符合“礼法”的框架内,同时也能向外界展示皇室的“惜才”与“包容”。
这柄如意,就是这“顺势而为”的产物。是接纳,也是约束;是期许,也是提醒——希望你“吉祥如意”,更希望你继续在“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的正道上走下去,不要行差踏错。
(果然,皇室大佬的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复杂的政治算计。这如意,接得是荣耀,也是责任,更是无形的枷锁啊。不过……总比被一直敌视打压强。至少,短期内,太后这边不会再明着给我使绊子了。这也算阶段性胜利吧。
“小姐,这如意……咱们回去供起来吗?”云雀小心翼翼地问。
苏轻语回过神,笑了笑:“嗯,收好吧。放在我书房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这是太后赏的,是体面,得让人看见。”
“是!”云雀用力点头。
马车驶入卫国公府所在的街区,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苏轻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和街道两旁屋檐下悬挂的红灯笼,思绪有些飘远。
太后这最后的“认可”,为今晚这场漫长而紧张的宫宴,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她不仅稳住了座次,应付了挑衅,还得到了皇室最高长辈某种意义上的“盖章”。
从今往后,她在京城,在朝野,算是真正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被各方势力不得不承认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用她的智慧、胆识、一次次实打实的功劳,加上皇帝和秦彦泽的力挺,以及太后最终的“务实”抉择,共同构筑的。
来之不易。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李知音已经先一步下车,正等在门口,见到苏轻语下来,立刻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轻语!我都听说了!太后赏你如意了!还是常公公亲自追出来送的!”
消息传得真快。苏轻语失笑:“嗯,刚在宫门口的事。”
“太好了!”李知音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兴奋地低语,“这下看谁还敢说你闲话!太后娘娘的如意都赏了,那可是天大的认可!”
前厅里,李擎和卫国公夫人竟然也还未休息,正在喝茶。见她们回来,卫国公夫人温和问道:“累了吧?宫里一切可还顺利?”
李知音抢着把宫宴上发生的事,特别是太后赏如意这一段,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李擎听完,捻须沉吟片刻,看向苏轻语,眼中带着赞许和一丝深意:“太后此举,意义非凡。丫头,你如今算是真正在皇室那里过了明路了。但这如意,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日后行事,更需谨慎,莫要辜负了这份‘期许’。”
苏轻语郑重应道:“轻语明白,谢国公爷提点。”
回到惊鸿院,洗漱更衣,卸下一身沉重的礼服和头面,换上舒适的寝衣,苏轻语才感觉自己彻底活过来了。
书房里,那柄青玉如意已经被云雀擦拭干净,恭敬地摆放在多宝格正中的位置。烛光下,玉质温润流光,灵芝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机。
苏轻语站在多宝格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蘸墨。
在扉页上,她写下:
“景和十六年,腊月廿三,小年夜宫宴。”
“得赐座第三排,太后当众维护,驳刘御史。”
“宴散,太后遣常公公追赏‘和田青玉灵芝纹如意’一柄。”
“此乃皇室正式认可之标志,亦为责任与约束之始。”
“路,尚长。”
写罢,她放下笔,吹熄蜡烛。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庭院里,将一切覆盖成纯净的白色。
这个年关,注定不同以往。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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