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权力的中心(1 / 1)

宫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刘御史那番关于“座次不合常例”的发难,被太后和皇帝联手干脆利落地驳回后,殿内原本暗流涌动的议论声,反而诡异地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克制的目光。

苏轻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视线的变化。

先前那些纯粹的审视、好奇、甚至不屑,此刻都掺杂进了新的意味——忌惮,评估,以及一丝不得不正视的慎重。

(看来,太后和皇帝联手撑腰的效果立竿见影啊。现在大家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孤女’,而是看一个‘被皇室公开力挺的符号’了。这感觉……有点微妙,像是从动物园的观赏动物,升级成了需要小心对待的……嗯,某种稀有保护动物?

她依旧端坐在第三排那张显眼的紫檀木方凳上,腰背挺直,仪态无可挑剔。面前的银制餐具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一道道上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冻膏,酥烂入味的胭脂鹅脯,鲜嫩爽口的清炒玉兰片,浓香四溢的佛跳墙……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堪称艺术。

但苏轻语吃得并不多。一来这一身行头沉重拘束,胃口本就受影响;二来身处无数目光焦点之下,每吃一口都需要维持完美的仪态,实在算不得享受;三来……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观察和感受这“权力的中心”上了。

她左边那位老郡王,在太后发言后,便笑眯眯地主动与她攀谈了几句,问了问温泉庄子的近况,语气和蔼得像邻家老爷爷,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老夫很看好你”的意味。苏轻语得体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右边那位面生的中年武将,在音乐间隙,也举杯向她示意了一下,虽未多言,但那沉稳的眼神里,传达的是一种属于军人式的、对“有能力者”的简单认可。苏轻语也举杯回敬,动作利落。

前方第二排的安郡王夫妇,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但那绷紧的背影和安郡王妃偶尔侧头与旁人说话时、扫过来的冰冷余光,都说明他们并非毫无知觉。苏轻语只当没看见。

而最前方第一排那个玄色的背影……

秦彦泽自始至终都坐得笔直,几乎不曾回头。他偶尔与邻座的某位宗室长辈或重臣低声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饮酒,观看殿中的歌舞表演。但苏轻语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并非对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也许,是周晏或他安排在殿内的其他眼线,早已将一切细微动静报予了他。

(这家伙,明明坐在最前面,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过……有他坐在那里,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安心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他不会也不能在这种场合直接帮我说话,但就是……有种奇怪的底气?呸呸呸,我才不需要他的底气!我自己能行!(??????)??)

歌舞表演告一段落,进入相对自由些的敬酒交流时间。一些官员开始离席,向相熟的上司或同僚敬酒。命妇女眷这边,也有不少人开始走动。

苏轻语很快就被“拜访”了。

首先过来的是一位身着三品命妇礼服的夫人,笑容可掬,自称是户部某位郎中的妻子。“久闻明慧乡君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我家老爷常赞乡君于数算一道的造诣,解了户部多年难题呢。”话语里满是恭维,眼神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攀附之意。

苏轻语含笑应付,只说“夫人过誉,分内之事”,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

接着是两位年轻些的贵女,说是永嘉郡主的玩伴,好奇地来请教“格物之学”,问得却是些风花雪月的问题,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苏轻语也耐着性子,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几句“杠杆原理”在投壶中的应用,听得两位贵女似懂非懂,却一脸“果然高深”的佩服表情。

甚至有一位坐在后排、出身清流、之前明显对她抱有微词的老翰林夫人,也迟疑着过来,态度虽不热络,却问了个颇为实际的问题:“听闻乡君于农事亦有涉猎,老身娘家在江南有薄田,近年收成总不如人意,不知乡君可有良策增进地力?”这问题倒是实在,苏轻语便简单说了说堆肥、轮作和选种的基本原理,老夫人听得很认真,最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才离开。

(看,这就是地位的改变带来的连锁反应。当你的价值被最高层公开承认,那些原本观望、质疑甚至不屑的人,也不得不重新调整态度。有的想借势,有的想探底,有的则开始真正思考你所能带来的实际益处。这就是权力场啊,每个人的行为背后,都是一套复杂的利益计算。)

苏轻语应对着各色人等,心中却异常清明。她就像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周遭是各色人等的言语、目光、试探构成的涡流,而她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洞察,分辨哪些是善意,哪些是恶意,哪些是纯粹的功利,哪些或许能转化为将来的助力。

她也并非完全被动。趁着间隙,她在青霜的随侍下(这是被允许的,女卫可陪同主人在有限范围内走动),主动去向几位之前释放过善意、且家风清正的勋贵夫人敬了酒。比如那位老郡王妃,比如卫国公夫人(李知音的母亲)身边的几位至交,还有一两位在赏菊宴上曾为她说过话的夫人。

她的举动很克制,只敬酒,简短寒暄,绝不深谈,更不刻意结交。但这份主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并非恃宠而骄、目下无尘之人,她懂得基本的社交规则,也愿意与值得尊重的人保持良好关系。

这一圈走下来,苏轻语明显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中,那些纯粹的审视和忌惮又少了一些,多了几分“此女果然知情识趣”的了然。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当她回到座位附近时,正好与刘贵妃娘家的一位年轻女眷(据说是刘贵妃的侄女)擦肩而过。那女子穿着桃红洒金裙,容貌艳丽,却刻意抬着下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对身旁同伴“低声”道:

“有些人啊,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几句夸,就真以为能一步登天,与咱们这些世代簪缨之家平起平坐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够不够格坐在这里。”

这话说得相当刻薄无理,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不少人都看向苏轻语,想看她如何反应。

那刘家女眷也斜睨着苏轻语,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优越感。

苏轻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那女子一个。她只是微微侧头,对紧随身侧的青霜,用清晰却平淡的语调吩咐道:

“青霜,今日宫宴,御膳房准备的‘琥珀光’甚好,只是有些人似乎饮多了,开始说些不清醒的胡话。你记一下,回头提醒我,让云雀备些醒酒汤的方子,送给需要的人府上。免得下次宫宴,再有人失仪,扫了陛下和娘娘的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旁人醉酒失态。

但那话语里的机锋,谁都听得懂——直接点出对方“失仪”,暗示其言行不妥,更抬出“陛下和娘娘的兴”这顶大帽子。而且,由始至终,她没有看那挑衅者一眼,完全是一种“你不配我费神计较”的居高临下。

那刘家女眷脸色瞬间涨红,张口想反驳,却被身旁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死死拉住,低声呵斥了一句。周围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显然是看不惯刘家跋扈作风的人。

苏轻语已安然回到自己座位,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她甚至还有闲心,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玉兰片,细细品尝。

(跟我玩宅斗低级挑衅?妹妹,姐姐我虽然不喜欢搞这套,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宫斗剧看过没?姐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你那点道行,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她这番连削带打、又稳占上风的应对,落入了更多人眼中。许多原本只是旁观的中立派,眼中也露出了欣赏之色——有急智,懂分寸,知道借势,还不失风度。这个苏轻语,果然不简单。

夜渐深,宫宴接近尾声。皇帝率先起身,说了些勉励的话,便与太后、皇后起驾回宫。帝后离席,意味着宴会正式部分结束,但众人还需恭送,然后才能陆续散场。

苏轻语随着众人起身行礼,目送御驾离去后,才轻轻舒了口气。长达数个时辰的宫宴,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脖子和肩膀更是酸涩不堪。

“苏姐姐!”永嘉郡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刘玉蓉(刘家女眷)脸都气绿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整天鼻孔朝天!”

苏轻语失笑,低声道:“郡主小声些。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过去了就算了。”

“知道啦!”永嘉郡主吐吐舌头,又凑近些,“苏姐姐,等过了年,我去你那个温泉庄子玩好不好?听说可舒服了!”

“好,随时欢迎郡主。”苏轻语应下。

另一边,李知音也随着卫国公夫人走了过来。李知音偷偷朝苏轻语眨了眨眼,意思是“干得漂亮”。卫国公夫人则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温和赞许,低声道:“今日应对得体,很好。回去吧,累了一天了。”

众人开始有序退出乾元殿。苏轻语在青霜和寻过来的云雀陪伴下,随着人流往外走。殿外夜风寒凉,吹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回望身后依旧灯火辉煌的乾元殿,那巍峨的轮廓在夜幕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今夜,她置身于这帝国权力的最中心,被审视,被试探,被攻击,也被维护。

她看到了权力的威严与无情,也尝到了被权力庇护和认可的滋味。

更重要的,她亲自下场,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在这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小小地交锋了一次,并且……没有输。

这感觉,很复杂。有疲惫,有压力,但心底深处,却也有一丝奇异的、属于征服者和生存者的兴奋与清明。

(权力的滋味……原来是这样。冰冷,灼热,诱人,又危险。)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踏着宫灯投下的光影,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

前方,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身后,乾元殿的辉煌渐渐远去。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那权力的中心,已经在她生命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而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它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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