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距离赏菊宴过去才一天,但某些消息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播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还要快。
周府——哦,现在或许该叫“前周府”更合适——那间曾经被苏轻语吐槽“金光闪闪暴发户审美”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氏,苏轻语那位势利眼的远房舅母,此刻正瘫坐在黄花梨木大师椅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方帕子,脸上脂粉厚重也遮不住那层灰败的死气。她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缠枝莲纹绸缎衣裳,头上插着好几支沉甸甸的金簪,可这副精心打扮的行头,配上她此刻失魂落魄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周氏的心肝。
她昨天一整夜都没合眼。先是听说苏轻语在太后赏菊宴上“大出风头”,得皇帝亲口夸赞是什么“女中丈夫”,还得了可以“直接递条陈进宫”的殊荣——这些消息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她头晕眼花。
紧接着,更详细的消息传来了:皇帝陛下当众肯定了苏轻语的才学和对国家的用处,睿亲王殿下全程陪同,太后娘娘最后也没再为难……这哪里是“没吃亏”?这分明是“大获全胜”,在皇室最高层那里都挂上名号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她周府,是她周氏当初百般嫌弃、克扣用度、甚至纵容儿子王富贵去骚扰的“拖油瓶”外甥女!
“娘!娘!您听说了吗?!”王富贵跌跌撞撞冲进正厅,他今天倒是没喝酒,但脸色比宿醉还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外头都在传!那个苏轻语,现在不得了了!陛下金口玉言夸她!太后都赏她东西了!咱们……咱们当初是不是……”
“闭嘴!”周氏猛地一拍桌子,尖利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吓得王富贵一哆嗦。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儿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当初谁能想到她有今天?!”
她是真没想到啊!
当初苏轻语刚投奔过来时,瘦瘦小小,一身粗布衣裳,除了那张脸还能看,浑身上下透着穷酸气。她想着,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能给她口饭吃、有间屋子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克扣点用度怎么了?让她帮忙算算账怎么了?富贵儿看她长得不错,说几句玩笑话又怎么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死丫头藏得这么深!
过目不忘?格物致知?还会算账查案?甚至能帮睿亲王破案,帮朝廷解决边关马疫,在宫宴上大放异彩,现在连皇帝都夸她是“女中丈夫”!
(老天爷啊!您要是早告诉我这丫头有这等本事,我……我当初一定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啊!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周氏的心。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当初她对苏轻语好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客气一点,现在她周家就是“明慧乡君”的舅家!是皇帝都称赞的才女的亲戚!那得有多少好处?多少体面?多少巴结上门的人?
可现在呢?
王富贵因为骚扰苏轻语,被睿亲王一句话就送进了大牢,虽然最后花了大把银子、托了无数关系才捞出来,但名声已经臭了,前程也彻底毁了。周家的生意,自从苏轻语搬去国公府后,莫名其妙地不顺起来,好几个老主顾都找了借口不再来往。
而苏轻语呢?住进了卫国公府独门独院的“惊鸿院”,封了乡君,有了食邑,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连皇室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对比,惨烈得让周氏想吐血。
“娘,咱们现在怎么办啊?”王富贵哭丧着脸,“外头那些势利眼,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以前巴结我的那几个,现在都笑话我!说我有眼无珠,放着真佛不拜……”
“还能怎么办?!”周氏猛地站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夹杂着卑微算计的光,“去巴结!去赔罪!去求她原谅!”
“啊?”王富贵傻眼,“她……她能原谅咱们吗?上次在咱们家寿宴,睿亲王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腿软!”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氏咬着牙,“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乡君’,是‘女中丈夫’!总要顾及名声吧?咱们好歹是她舅家,是她母亲王氏的娘家亲戚!血浓于水啊!她要是对咱们太绝情,外人会怎么说她?忘恩负义?发达了就嫌弃穷亲戚?”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就是这样!咱们带着厚礼,诚心诚意去赔罪!就说当初是误会,是娘糊涂,是被下人蒙蔽了!求她看在死去娘亲的面子上,原谅舅母这一回!”
王富贵将信将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周氏斩钉截铁,已经开始盘算送什么礼了,“把库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拿出来!还有那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对,再封五百两银票!这诚意够足了吧?”
(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那丫头肯松口,肯认我们这门亲戚,以后的好处,何止这点东西!(??????)??)
周氏重新燃起了希望,甚至开始幻想苏轻语原谅他们后,周家如何借着这层关系东山再起,如何被那些现在瞧不起他们的人重新巴结……
她立刻行动起来,指挥丫鬟婆子准备礼物,自己重新梳妆打扮——这次刻意选了身颜色较素、款式较庄重的绛紫色衣裙,头上也只戴了两支玉簪,努力营造出一种“悔过、低调、重视亲情”的形象。
一个时辰后,周氏带着忐忑又充满期待的王富贵,以及两个捧着沉重礼盒的健仆,乘坐马车来到了卫国公府所在的权贵街区。
越是靠近国公府,周氏的心跳得越快。看着那气派威严的朱红大门,门前肃立的带刀护卫,还有门楣上御笔亲题的“镇国公府”匾额……周氏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这……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气派啊……当初要是对轻语好点,现在我也能堂堂正正从这大门进去了吧?)
马车在距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停下——这是规矩,非受邀或紧急情况,寻常车马不能直接停在国公府正门前。
周氏深吸一口气,扶着王富贵的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裙,努力摆出端庄又带着几分“亲戚间走动”的亲和笑容,走向国公府侧门——正门不是她能走的。
侧门也有门房值守。今日当值的正是门房李二,一个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的中年汉子。他早就看到周氏一行人了,也认出了周氏——苏小姐当初从周府搬来时,国公爷特意交代过,要留意周府的人。
“这位夫人,请问有何贵干?”李二挡在门前,态度客气但疏离,目光扫过周氏身后捧着礼盒的仆从,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氏堆起笑容,语气刻意放得柔和:“这位管事,劳烦通传一声。我是贵府苏乡君的舅母周氏,今日特意来探望外甥女,叙叙家常。”她特意强调了“舅母”和“外甥女”的关系。
李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舅母?当初苏小姐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真当别人不知道?现在看苏小姐发达了,就贴上来了?真是够厚脸皮的。
“夫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李二公事公办地说,转身进了门房,却没有立刻去内院通报,而是先叫了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点头,飞快地往惊鸿院方向跑去。
惊鸿院里,苏轻语刚用完早膳,正在书房里整理昨天思考的那些要点。青霜侍立在一旁,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是秦彦泽安排的,即便在国公府内,护卫也不能松懈。
云雀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刚放下,就见春兰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小姐,门房李二叔让个小厮来传话,说……周府的周夫人和王少爷来了,在侧门求见,说是您的舅母,来探望您叙家常。”她顿了顿,补充道,“还带着挺大的礼盒。”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轻语放下笔,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来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雀第一个炸了:“什么?!他们还敢来?!还舅母?叙家常?!当初怎么对小姐的,他们都忘了吗?!现在看小姐封了乡君,得了陛下夸奖,就巴巴地贴上来?!脸皮怎么这么厚!”小姑娘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顾及规矩,简直想冲出去骂人。
春兰和秋月虽然不清楚具体过往,但看云雀这反应,也知道这“舅母”不是什么好东西,脸上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青霜则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苏轻语倒是很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周氏这种人,典型的势利小人,当初能因为觉得你没用而肆意欺凌,现在就能因为你有用而厚颜巴结。
“小姐,您不会真要见他们吧?”云雀急了,“他们肯定没安好心!就是想借着您的名头捞好处!”
“我知道。”苏轻语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放心,我不会见他们。”她看向春兰,“去告诉门房,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外客。另外……”
她沉吟了一下。按理说,直接拒之门外就行了。但周氏既然敢来,肯定是抱着“血浓于水”、“长辈亲戚”这套说辞,如果处理得太简单粗暴,反而可能被他们在外头散布“苏轻语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之类的流言。虽然她不在乎,但也没必要平白给人递话柄。
“云雀,”苏轻语有了主意,“你去一趟侧门。不必客气,直接把我当初离开周府时说的话,再跟他们说一遍。态度要明确,立场要坚定。”
云雀眼睛一亮:“是!小姐!奴婢知道该怎么说!”她早就憋着一股气了!
侧门外,周氏和王富贵已经等得有些心焦了。周氏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心里不断打鼓:难道那丫头真这么绝情?连见都不见?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让仆人去催问时,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李二,而是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却绷得紧紧的小丫鬟。
周氏认得她——是苏轻语那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云雀!
“云雀姑娘!”周氏眼睛一亮,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几分,“是轻语让你来接我们的吗?这孩子真是,还劳烦你跑一趟……”
云雀却站在原地没动,小脸绷着,眼神冷得像冰,完全没了在苏轻语面前那活泼灵动的模样。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周氏行了个礼——礼数挑不出错,但透着十足的疏远。
“周夫人,王少爷。”云雀的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我家小姐让奴婢来传话。”
周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笑道:“轻语说什么?是不是让我们进去?”
云雀抬起眼,目光直视周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小姐说,她今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外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周氏脸色一白,王富贵也急了:“我们怎么是外客?我们是她舅家!是她亲人!”
云雀像是没听见王富贵的嚷嚷,继续用那种平稳却冰冷的语气说道:“小姐还让奴婢提醒周夫人和王少爷一句话——”
她顿了顿,看着周氏瞬间难看到极点的脸,缓缓说道:
“当初小姐离开贵府时,曾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小姐说,这话,至今有效。”
“周夫人,王少爷,请回吧。”
说完,云雀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进门。
“等等!”周氏尖叫一声,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故作端庄的样子,几步冲上前,想要抓住云雀的袖子,“你胡说!轻语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我是她舅母!是长辈!她怎么可能……”
云雀敏捷地侧身避开,回头冷冷地看着周氏,那小身板挺得笔直,竟有种不容侵犯的气势:“周夫人,请自重。这里是卫国公府,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小姐的话,奴婢已经带到了。您若是再纠缠,惊动了府里的护卫,可就不好看了。”
门房李二适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云雀身前,沉声道:“周夫人,请回。”
周氏看着李二那严肃的脸,看着云雀毫不退让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已经开始有路人好奇驻足观望……她终于明白,苏轻语是铁了心不认他们了。
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狼狈、难堪和绝望。精心打扮的衣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她带来的厚礼,像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王富贵也怂了,扯了扯周氏的袖子,低声道:“娘,算了……走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周氏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李二和云雀那冰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能用尽力气,狠狠地瞪了云雀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马车。王富贵连忙跟上,两个仆从捧着礼盒,面面相觑,也赶紧追了上去。
云雀看着周氏那狼狈不堪的背影,昂起小下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家乡君,与尔等早已恩断义绝!”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门房李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侧身让开:“云雀姑娘,请回吧。外头风大。”
“有劳李二叔。”云雀又恢复了平常的乖巧模样,甜甜一笑,转身进了门。
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街角,周氏的马车仓皇驶离,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国公府高墙内,惊鸿院里,玉兰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云雀回到书房,绘声绘色、解气无比地把刚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苏轻语听完,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云雀的手:“做得好。”
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周氏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这种人,不值得浪费情绪。
她真正在意的,是前方的路,是那些尚未解决的隐患,是那些真正值得她花费心力的人和事。
比如,“幽萝”的余毒。
比如,青云阁的阴影。
比如……那个沉默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家伙。
苏轻语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
过去的,已经彻底斩断。
未来的,正在笔下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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