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院的书房里，苏轻语正对着一本崭新的账册和一堆银票、银锭、金锞子发愁。
（不是，我知道陛下赏赐丰厚，太后娘娘也给了不少“体面”，国公府更是按照知音的份例给我月钱……但这堆积如山的钱，放在手里不会下崽啊！而且古代又没有银行理财产品！总不能让云雀她们在床底下挖个坑埋起来吧？！
她面前摊开的，是内务府送来的赏赐清单副本和实物。景和帝赏的五百两黄金（折合五千两白银）、各类贡缎五十匹、玉器文玩若干；太后赏的珠宝头面两套、宫花绒花若干；还有之前晋爵“明慧乡君”时给的食邑五百户——虽然今年的租子还没收上来，但那是可持续收入！
再加上李擎吩咐账房按月送来的月例银子，还有她自己之前卖绣样攒下的一些私房……
苏轻语粗略算了一下，她现在手头的流动资产，折合成白银，竟然有近八千两！
（八千两……按一两银子一千文，一个肉包子三文钱算……我能买两百六十多万个肉包子？！天天吃也得吃几辈子吧？！不对不对，不能这么算，通货膨胀和购买力不一样……但总之，我好像莫名其妙变成小富婆了？
钱多了是好事，但怎么让钱生钱，就是门学问了。放在手里只会贬值——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明显通胀，但白银本身价值波动，而且……实在没有安全感。
“小姐，顾大娘来了。”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是按您前几日递的话，来回您关于新铺子的事儿。”
苏轻语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顾大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这位锦绣坊的管事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干练，但看苏轻语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欣赏和热切。
“民妇见过乡君！”顾大娘要行礼，被苏轻语赶紧扶住。
“顾大娘快别多礼，咱们是老熟人了。”苏轻语笑着请她坐下，让春兰上茶，“我正愁着呢，您就来了。”
顾大娘也不客套，坐下后直接道：“乡君前日递的话，民妇仔细想了，越想越觉得可行！您说得对，您现在名声正盛，‘明慧乡君’穿的衣裳款式，京城多少夫人小姐盯着呢！咱们要是开个成衣铺子，专做那种既雅致又方便行动的款式，肯定大火！”
原来，前两日苏轻语给顾大娘递了封信，提出了合作开成衣铺的想法。她画了几张设计草图——不是完全现代的款式，而是结合了这个时代审美和现代便利性改良的衣裙，比如略微收腰显身形但又不束缚的襦裙，加了暗兜方便携带小物的披风，用轻薄透气面料做的夏季衫裙等等。
顾大娘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设计的妙处：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多了几分灵动便捷，更重要的是——独一无二！
“不过，”顾大娘话锋一转，正色道，“乡君，开铺子不是小事。地段、铺面、货源、人手、本钱，样样都要考虑周全。尤其是本钱，锦绣坊虽然生意不错，但要另开一家像样的成衣铺，前期投入不小，民妇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这就是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探探苏轻语的底，看她能投入多少，又想要怎样的合作方式。
苏轻语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堆账册和银票：“顾大娘，本钱方面，您不用担心。我这儿正好有些闲钱，正愁没处使。”
她将大致数目一说，顾大娘倒吸一口凉气：“八……八千两？！乡君，这……这开十家铺子都够了！”她原本以为苏轻语能拿出个千把两就算顶天了，毕竟这位乡君虽然受宠，但根基尚浅，没想到手笔这么大！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啊……不对，是我自己挣来的！都是辛苦钱！脑细胞死了一片才换来的！(??????)??）
“所以，我想和您仔细商量一下合作的方式。”苏轻语示意顾大娘喝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两个方案。”
顾大娘立刻坐直了身体：“乡君请讲。”
“第一个方案，比较简单。”苏轻语伸出食指，“我出大部分本钱，您出小部分，再以您锦绣坊管事的名义和手艺入股。铺子由您主要负责经营，我提供设计图样和部分资金，年底按出资比例分红。”
这方案很常规，顾大娘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第二个方案，”苏轻语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睛亮了起来，“我称之为‘股份制’。”
“股份制？”顾大娘疑惑地重复。
“对。”苏轻语放下茶杯，拿出纸笔，开始画示意图，“我们可以把这家新铺子看作一个整体，比如，把它分成一百份‘股’。”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分成一百个小格子。
“您可以用您的手艺、管理经验、以及您在锦绣坊的人脉和信誉入股，这部分我估价，算您占二十股。”苏轻语在二十个格子里写上“顾”。
“我出全部本钱，占五十股。”她又划出五十个格子写上“苏”。
“剩下的三十股，”苏轻语笔尖点了点，“我们可以留给未来铺子里的重要骨干——比如手艺最好的裁缝师傅，最机灵的掌柜伙计，甚至是可以提供稳定优质布料的供货商。他们可以用劳动、技术或者资源入股，年底按持股比例分红。”
顾大娘听得目瞪口呆。这种模式，她闻所未闻！让伙计、裁缝也能成为东家？还能分红利？
“这……这能行吗？”顾大娘迟疑道，“伙计就是伙计，东家就是东家，自古如此啊……”
苏轻语笑了：“顾大娘，您想想，如果一个裁缝师傅知道，他做得越好，铺子赚得越多，年底他分到的红利就越多，他会不会更用心做工？会不会主动研究新样式？会不会想法子节省布料？”
“如果一个掌柜知道，铺子盈利他有份，亏本他也损失，他会不会更精心打理？会不会更主动招揽客人？会不会更用心培训伙计？”
“这就叫‘利益绑定’。”苏轻语总结道，“把铺子的利益和每个人的利益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每个人都会把铺子当成自己的事业来经营，而不是仅仅打一份工。”
顾大娘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些格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经营锦绣坊多年，太清楚底下人的心思了——拿固定工钱的，多半只求不出错，能偷懒就偷懒；手艺好的师傅，容易被别家高薪挖走；掌柜的虽然负责，但终究是替别人管摊子，很难全心全意……
如果真按苏乡君说的这样……那这铺子从上到下，岂不是拧成一股绳？那得有多大干劲？
“可是……”顾大娘还有顾虑，“若是有人中途不想干了，或者手艺不好了，这‘股’怎么办？”
“我们可以提前订立契约。”苏轻语显然早就想好了，“比如，约定入股者至少在铺子干满三年，期间不得将股份转卖外人——若要转让，需先经过其他股东同意，并且优先转让给现有股东。如果因为自身原因离开铺子，或者严重失职，股份可以由铺子按照约定价格收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大致框架。具体的契约条款，我们可以请可靠的讼师来拟定，确保公平合理，大家都放心。”
顾大娘沉默了许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眼神从疑惑渐渐转为清明，最后燃起一团火。
“乡君，”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激动，“民妇选第二个方案！”
她不是傻子。第一种方案虽然稳妥，但她永远只是个小股东，是给苏轻语打工的。而第二种方案，虽然听起来冒险，但她不仅是管理者，更是真正的东家之一！而且，如果这套模式真的成了，这家铺子的凝聚力和竞争力，将会是其他铺子无法比拟的！
“不过，”顾大娘又冷静下来，“乡君，这‘股份制’虽然好，但一下子让太多人入股，会不会太乱？而且，怎么确定哪些人有资格入股？股份又该怎么定价？”
苏轻语赞赏地看着顾大娘。不愧是老生意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一步步来。”苏轻语道，“前期，就您我二人为主。您占二十股，我占五十股，剩下的三十股先空着，作为‘预留股’。”
“铺子开起来后，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哪位师傅手艺特别突出，哪个伙计特别机灵能干，或者哪位供货商提供的布料质量上乘价格公道，我们再考虑吸纳他们入股。入股的价格，可以根据铺子当时的盈利情况来定，公平公正。”
“至于管理，”苏轻语笑了笑，“我们可以成立一个‘股东会’——就是所有持股的人定期开会，讨论铺子的大事，比如要不要开分号，要不要上新品类，年底分红比例等等。日常经营，还是由您这个最大的‘技术股东’来负责。”
顾大娘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乡君，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精妙的法子！”
（当然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啦！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了解一下？不过这话不能说。
两人又仔细商讨了许多细节：铺面选址（最后定在了内城靠近勋贵区但又不算最繁华的地段，租金适中，目标客户明确）、铺子名称（最后定为“云裳阁”，取“云想衣裳花想容”之意，又暗含苏轻语的“云”字）、首批货品样式、人员招聘等等。
苏轻语当场拿出了两千两银票作为启动资金，又写了一份详细的合作意向书，双方签字画押。约定三日后一起去看选定的铺面，十日内完成装修和首批货品制作，争取在十一月上旬开业。
顾大娘揣着银票和意向书，满怀干劲地走了。她得赶紧回去，从锦绣坊抽调两个最可靠的裁缝师傅，再物色靠谱的掌柜和伙计——这可都是未来可能成为“股东”的人选，得仔细挑！
顾大娘刚走，李知音就像只小蝴蝶一样飞了进来。
“轻语！我听说顾大娘来了？是不是铺子的事儿定下来了？”她满脸兴奋，“算我一份！算我一份！我出钱！我也要入股！”
苏轻语失笑：“你急什么。我正要找你呢。”她把和顾大娘商定的“股份制”模式跟李知音说了一遍。
李知音听得两眼放光：“这个好！这个有意思！那我也要入股！我用我的私房钱入股！唔……我出五百两！占……占五股？”
苏轻语想了想，摇摇头：“知音，你不用出现钱入股。”
“啊？”李知音愣住了，“为什么？我没资格吗？”
“不是。”苏轻语拉着她坐下，认真道，“我想请你以‘资源入股’。”
“资源入股？”
“对。”苏轻语解释道，“你是卫国公嫡女，京城顶级贵女圈子里的人。‘云裳阁’要做高端成衣，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口碑，是第一批有影响力的客户。”
她看着李知音，眼中带着笑意：“如果你能穿着咱们‘云裳阁’的衣裳，参加各种诗会、花会、宴请，不经意间提一句‘这衣裳是云裳阁的新款，穿着又舒服又别致’……这比任何广告都有用。而且，你还可以帮忙介绍一些可靠的供货商，或者在遇到麻烦时，用国公府的名头稍微震慑一下某些不长眼的人。”
李知音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犹豫：“可这……这不就是借用我家名头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是借用，是合作。”苏轻语纠正道，“你提供的‘社交资源’和‘背景资源’，对铺子来说非常宝贵。我算你占十股，如何？不需要你出钱，但年底按股分红。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经常穿咱们的衣裳，偶尔帮忙推荐一下。”
李知音眼睛转了转，忽然笑开了花：“愿意！当然愿意！既能穿漂亮新衣裳，还能赚钱，还能帮你的忙，一举三得！这好事上哪儿找去！十股！就这么说定了！”
（真好哄……不对，是真爽快！
于是，“云裳阁”为：苏轻语五十股（资金+设计），顾大娘二十股（技术+管理），预留三十股（未来核心员工/供货商），李知音十股（资源）。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李知音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衣橱里哪些场合该穿哪件“云裳阁”的新衣了。
送走李知音，苏轻语回到书桌前，看着那张股东结构图，嘴角忍不住上扬。
（云裳阁……我的第一份独立事业。虽然用了不少现代概念，但应该能适应这个时代的土壤吧？毕竟，利益驱动是永恒的真理。）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接下来的计划：
一、三日后与顾大娘实地考察铺面，确定装修方案。
二、十日内完成首批二十套成衣制作（涵盖秋冬款式）。
三、拟定详细的股份制契约章程，聘请可靠讼师公证。
四、设计会员制度和预售方案（可以提前接受预定，收取定金）。
五、准备开业促销活动（比如前三日九折，赠精美绣帕等）。
六、……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侍立在一旁的青霜：“青霜，你会武功，对京城三教九流了解得多。如果要找可靠的护卫，保护铺子安全和运送贵重货物，有什么门路吗？”
青霜想了想，答道：“回小姐，京城有几家信誉不错的镖局，可以雇佣短期护卫。若是想要长期、可靠的自己人，最好是买些身家清白的健壮仆役，由属下稍微训练一番。或者……可以从王府借调两个外围的护卫，挂名在铺子里，震慑宵小。”
苏轻语点点头：“嗯，这个需要考虑。等铺子开起来再说。”
她又看向云雀：“云雀，你心思细，以后铺子的账目，你要学着管起来。我会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方法，比现在的流水账清楚多了。”
云雀立刻挺起胸脯：“是！小姐！奴婢一定好好学！”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惊鸿院里的那棵玉兰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苏轻语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宫廷斗争、阴谋诡计虽然刺激，但踏踏实实做点事业，赚赚钱，改善生活，顺便推动一下这个时代的女子就业和商业模式……
似乎也不错？
（至少，等我的商业帝国建立起来，就算哪天秦彦泽那家伙靠不住了，我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潇洒过日子！嗯，就这么定了！(??????)??）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脑海中就浮现出秦彦泽那张冷峻的脸，还有他沉默却坚实的背影。
（呃……算了，盟友还是要好好维护的。多条路子多条腿嘛。）
苏轻语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计划书。
独立事业的第一步，即将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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