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还未大亮,惊鸿院已经灯火通明。
苏轻语坐在梳妆台前,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正在接受最后的装备检查——如果“装备”指的是脸上涂的脂粉、头上插的簪钗,以及身上那套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的话。
(救命!这妆是不是化得太白了点?我感觉自己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还有这口红……古代的‘口脂’怎么这么粘!张不开嘴了怎么办?!
“小姐,这是宫中流行的‘飞霞妆’,最显气色端庄。”云雀一边用细笔为她描眉,一边小声解释,“口脂是茉莉花膏调制的,颜色最是正红,显贵气。您忍忍,过会儿就习惯了。”
(习惯?我只喜欢润唇膏!这玩意儿糊在嘴上像抹了层猪油!算了算了,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妆容终于完成。苏轻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脸颊薄施胭脂,唇点朱红。确实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华贵,但也……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接着是更衣。
那套雨过天青色妆花缎礼服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料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成的暗云纹只有在走动时才会若隐若现地闪现,既雅致又不张扬。交领长袄的剪裁恰到好处,腰身收得贴合却不紧绷,袖口宽大,绣着同色缠枝莲纹。下身的月华裙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漾开如水波般的涟漪。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重量感十足啊!我感觉自己像是顶着一床行走的绸缎被子!而且这裙摆……确定不会踩到摔倒吗?)
云雀和春兰一左一右帮她整理衣襟、系好丝绦、抚平每一道褶皱。最后,秋月捧来了那套白玉珍珠头面。
主簪是一支雕成玉兰花苞形状的白玉长簪,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两侧各有一支稍短的珍珠流苏步摇,行走时珠串轻晃,发出细碎的悦耳声响。耳坠是一对小巧的玉兰花苞,与发簪呼应。此外还有几支点缀用的珍珠小簪花,恰到好处地固定在发髻周围。
(好了,这下从头到脚都价值连城了。感觉我不是去赴宴,是去当移动珠宝展示柜……希望今天别遇到打劫的。)
一切收拾停当,苏轻语站在等身铜镜前,缓缓转身。
镜中的女子身姿挺拔,仪态端庄,容颜清丽中透着沉稳,华贵中不失雅致。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清澈冷静,仿佛能看透一切浮华表象。
云雀、春兰、秋月都看呆了。她们伺候小姐这么久,从未见过小姐如此盛装。
“小姐……您真好看。”云雀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起小姐刚穿越来时,在周府那间破旧厢房里,穿着半旧衣裳,小心翼翼查账的样子。不过一年多光景,竟是天壤之别。
苏轻语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了,苏轻语,戏服穿好了,妆也画好了,该上台了。)
(记住秦彦泽的话: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不卑不亢。)
(记住你自己的话:这是你的舞台。)
辰时正(早上七点),苏轻语登上马车。
依然是睿亲王府那辆朱轮华盖车,四名王府侍卫骑马护卫。不同的是,今日李知音也坚持要同行送她到宫门——虽然她自己不能进宫。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市渐渐热闹起来。路过清心茶馆时,苏轻语甚至听到说书先生正在讲“明慧乡君智破贪腐案”的段子,引来一片喝彩。
(唔,知名度太高也不全是好事啊……现在全京城估计都在等着听今天宫宴的后续报道吧?压力山大。
李知音一路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有些出汗了:“轻语,记住,少说话,多微笑。她们要是刁难你,你就装听不懂!或者……或者把话题往菊花上引!对对对,你就夸花!夸花总不会错!”
苏轻语被她逗笑了:“知道了,我的大小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怎么能放心!”李知音瞪眼,“那可是太后!是后宫!我娘说,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你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等你回来喝!”
(全须全尾……这是什么形容?我是去赴宴,不是去打仗啊喂!不过……心里暖暖的。)
马车驶入皇城范围,周围的景象渐渐肃穆起来。青石板铺就的御道宽阔笔直,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披甲执戈的禁军肃立,目光如电地扫视着过往车马。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
李知音也不说话了,只是把苏轻语的手握得更紧。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这里已是外命妇车马能抵达的极限。再往里,就必须步行,或者换乘宫内的软轿。
苏轻语在李知音和云雀的搀扶下下车。四名王府侍卫留在宫门外,他们会一直等到她出来。
宫门口已经停着不少各府的马车,穿着各色诰命服、盛装打扮的贵妇贵女们正三三两两地下车,在自家丫鬟的搀扶下,走向那扇巍峨的宫门。
苏轻语的出现,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复杂难辨:有好奇的打量,有隐晦的审视,有掩饰不住的嫉妒,也有纯粹的看热闹。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那就是明慧乡君?果然年轻……”
“听说才及笄不久?竟有如此能耐?”
“哼,不过是仗着陛下和睿亲王青眼……”
“那身衣裳料子倒是好,雨过天晴,宫里赏的吧?”
“瞧那通身的气度,倒不像小门户出来的……”
苏轻语恍若未闻,只微微颔首向几位面熟的夫人致意——那是曾在国公府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步走向宫门。
宫门处有太监和女官核验身份。苏轻语递上慈宁宫的谕帖和表明身份的牙牌。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太监仔细查验后,躬身道:“原来是明慧乡君。太后娘娘吩咐了,乡君请随咱家来,已为您备了软轿。”
(还有专车接送?这待遇……是殊荣,还是为了方便监控?)
苏轻语道了谢,在云雀担忧的目光中——丫鬟不能随行进宫,只能在外等候——跟着那位太监走向停在一旁的青幔小轿。
上轿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李知音站在马车旁,用力朝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说“小心”。
宫门外阳光明媚,人声隐约。
而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宫道,和高耸压抑的宫墙。
苏轻语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软轿被稳稳抬起,向前行进。轿子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苏轻语端正坐着,能听到轿夫轻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轿外偶尔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和环佩叮当声——那是其他步行入宫的命妇们。
她轻轻掀起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轿子正行经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是绵延不绝的朱红高墙,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天空被宫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显得格外高远。
每隔数十步,就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太监或宫女垂手侍立,见到轿子经过便躬身行礼,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新刷的油漆味、檀香味、隐约的药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沉闷与压抑。
(这就是紫禁城啊……以前旅游时来过,但那时候是游客,看的是历史的遗迹。现在……是活生生地置身于这架庞大的权力机器内部。)
(果然,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莺莺燕燕,没有那么多喧哗热闹。只有无处不在的规矩,和沉默的、仿佛没有个人意志的宫人。)
(精致,华丽,冰冷。)
轿子行进了约一刻钟,终于停下。
轿帘被从外面掀起,刚才那位太监躬身道:“乡君,撷芳园到了。请您下轿。”
苏轻语扶着太监伸出的手臂——这是规矩,命妇入宫需有宫人搀扶——缓缓下轿。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精巧的园林。虽然已是深秋,但园中花木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依旧生机盎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大片大片的菊花: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粉的像云……形态各异,有的花瓣细长如丝,有的饱满如绣球,在秋日阳光下舒展着,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又馥郁的菊香。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花木假山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不远处有一池秋水,池上架着九曲桥,桥中央是一座精巧的水榭。一切都美得如同画卷。
但苏轻语没有忘记秦彦泽图纸上的标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假山石洞在东南角,九曲桥果然蜿蜒曲折,荷塘边的观鱼亭里已经有人影晃动,更衣厢房在西侧廊下……
(很好,地图和实物对上了。现在,该找找‘友军’在哪里了。)
她正想着,一位穿着浅绿色宫装、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秀端庄的女官迎了上来,对着她盈盈一礼:“奴婢瑾萱,奉太后娘娘之命,在此迎候各位夫人小姐。明慧乡君,请随奴婢来,宴席设在‘沁芳轩’。”
瑾萱。秦彦泽提到的那位女官。
苏轻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瑾萱眼神清明,举止得体,行礼时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内扣了一下——这是秦彦泽信中约定的暗号,表示“可信任”。
“有劳瑾萱姑娘。”苏轻语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瑾萱引着她穿过一片菊圃,向园中深处走去。路上遇到几位同样盛装的贵妇,彼此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但苏轻语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的审视和评估。
一位穿着绛紫色诰命服、满头珠翠的夫人特意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苏轻语,笑道:“这位便是明慧乡君?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好俊的品貌。听说乡君前些日子在秋猎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
苏轻语记得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夫人,与刘家有些姻亲关系。她浅笑行礼:“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尚书夫人笑容更深,眼神却带着探究,“年纪轻轻的,又是女儿家,往后还是该多在意些自身安危,那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的地方,少去为妙。你说是不是?”
(来了来了!第一波试探!这是暗指我‘牝鸡司晨’,不该参与秋猎涉险呢!)
苏轻语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清晰:“夫人教训的是。只是当日情形危急,陛下与亲王遇险,轻语身为臣子,护驾救主乃是本分,不敢因自身安危而退缩。所幸天佑我朝,陛下与亲王洪福齐天。”
她把“护驾救主是本分”抬出来,又强调了“天佑我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无可指摘,又把话题升华到了忠君爱国的层面。
尚书夫人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乡君忠心可嘉,忠心可嘉。”便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瑾萱在一旁垂眸静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苏轻语注意到,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继续前行,快到沁芳轩时,一个活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哎呀!这位就是明慧乡君吧?我可算见到真人了!”
苏轻语转头,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蝴蝶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蹦跳着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正是永嘉郡主。
“轻语见过郡主。”苏轻语行礼。
“免礼免礼!”永嘉郡主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可崇拜你了!你那个用数据查账的法子,我缠着王兄……咳咳,缠着睿亲王问了好久呢!还有稳粮价的策略,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她叽叽喳喳,声音清脆,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察苏轻语的贵妇们,见永嘉郡主如此亲热地拉着她说话,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永嘉郡主……果然是个妙人!这‘迷妹’演得也太自然了吧?还是说……她是真的迷妹?不管怎样,这波助攻来得及时!)
苏轻语谦逊地笑了笑:“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浅见。郡主若感兴趣,日后有机会可以与郡主探讨。”
“说定了啊!”永嘉郡主用力点头,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待会儿小心刘贵妃,她今天憋着气呢。”说完,又恢复了大嗓门,“走走走,我带你进去!太后娘娘还没到,咱们可以先赏赏花!”
她亲热地挽着苏轻语的手臂,半拉半拽地把她带进了沁芳轩。
轩内宽敞明亮,已经布置好了宴席。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弧形排列,上铺锦垫,摆着精致的餐具和茶点。主位自然是太后的,两侧分别是几位辈分最高的老王妃和诰命夫人。
永嘉郡主拉着苏轻语在一个居中偏后的位置坐下——这位置既不太显眼,又不会太边缘,正好。
陆续有命妇贵女进来落座。苏轻语垂眸静坐,却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安郡王妃进来了,是个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的妇人,看了苏轻语一眼,冷哼一声,坐在了前排。
承恩公夫人(刘贵妃之母)也到了,穿着深褐色万字纹诰命服,满头珠翠,面无表情,坐下后便闭目养神,但苏轻语能感觉到她偶尔扫过来的、冷冰冰的目光。
(正主儿差不多都到齐了。就差太后和刘贵妃了。)
巳时将至,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太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到——”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起身,垂首肃立。
苏轻语随着众人行礼,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簇拥着两位华服女子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明黄色绣百鸟朝凤常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凰展翅冠,面容雍容,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正是太后。
她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一位穿着绯红色宫装、容貌艳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女子,正是被禁足多日、今日特赦出席的刘贵妃。
两人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主位。
太后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苏轻语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难辨。
然后,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平身吧。今日秋光正好,菊花正艳,哀家请诸位来,就是图个热闹,不必拘礼。”
“赏菊宴——”
“开始吧。”
苏轻语直起身,抬眼。
前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和虎视眈眈的刘贵妃。
左右,是心思各异的贵妇命女。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宫廷回廊。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厮杀呐喊。
但空气中弥漫的机锋与算计,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危险。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端庄的弧度。
(好了,舞台灯光就位,演员全部到场。)
(我的第二场宫宴大戏——)
(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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