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苏轻语刚喝完今日第二顿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汤药,正含着一颗云雀递来的蜜渍梅子压苦味,春兰就捧着一个异常考究的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封……苏轻语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嘴里那点甜味瞬间变成了黄莲般的预感。
那是一封尺寸比寻常拜帖大了至少两倍、厚度也明显超标的帖子。封面是深沉的绛紫色,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正中央贴着一张洒金笺,笺上以朱砂写着端方凝重的四个大字——
慈宁宫谕
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夺目的凤印。
(慈宁宫……太后?!这规格……不是普通请帖,是懿旨级别的传谕?!我的妈呀,我才清静了几天啊!
苏轻语嘴里的梅子核差点直接咽下去,赶紧喝了口温水压压惊。她示意春兰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却没有立刻去碰那封谕帖。
云雀和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她们在国公府当差,自然知道“慈宁宫谕”这四个字的分量。
“送帖来的是谁?”苏轻语定了定神,问道。
“是慈宁宫的一位掌事嬷嬷,姓董,带着两名宫女和四名太监来的,阵仗不小。”春兰小声回答,“现在人还在前厅,由国公夫人亲自接待着。董嬷嬷说,务必让奴婢亲手将此谕交到小姐手中,并等候小姐的回话。”
(掌事嬷嬷亲自送帖,还等着回话……看来是必须接,还必须立刻表态了。太后这是摆明了不容拒绝啊。)
苏轻语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那封沉甸甸的谕帖。帖子封口的火漆是特制的金红色,印纹正是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她小心地揭开火漆,展开内页。
内容并非太后亲笔,而是由慈宁宫女官誊写的工整楷书,但措辞无疑是太后的口吻:
“谕明慧乡君苏氏:
秋色渐深,御花园中金菊盛放,姹紫嫣红,颇可观玩。
哀家念及宫中许久未闻雅集,拟于十月廿二日巳时,于慈宁宫侧苑‘撷芳园’设赏菊小宴,邀京中数位德才兼备之闺秀命妇,共赏秋光,闲话家常。
闻乡君玉体渐愈,才思清妙,特谕请与会。
望乡君拨冗莅临,勿负秋色。
钦此。”
文字看似温和客气,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玉体渐愈”),但字里行间那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特谕请”这三个字,都明白无误地表明: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苏轻语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十月廿二,也就是十天后。
(十天后……时间给得不紧不松。既显得不是临时起意刻意刁难,又没给我太多准备或推脱的余地。太后娘娘,您这时间管理做得不错啊。
她合上谕帖,对春兰道:“去前厅回禀董嬷嬷,就说苏轻语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廿二日定当准时赴宴。”
春兰应声去了。
苏轻语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确实让她有些意外。按常理,太后若真想“抬举”或“考察”她,大可以在她刚获封赏或从王府回府时下帖,为何偏偏选在她“静养”、风头稍歇的现在?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这宴,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正思索着,李知音就像一阵裹着焦躁的旋风般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轻语!轻语!我听说慈宁宫来人了?是不是太后找你麻烦?!”她冲到苏轻语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脸上满是急切和担忧,“我娘刚让赵嬷嬷来告诉我,说太后下了谕帖,邀你十日后去宫里赏菊!我的天,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啊!”
苏轻语被她摇得有点晕,无奈地拍拍她的手:“知音,冷静点。是赏菊宴不假,但未必就是‘麻烦’。”
“怎么不是麻烦!”李知音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轻语,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太后一向偏袒安郡王和刘贵妃那边!你之前破了贪腐案,打了安郡王的脸;稳了粮价,断了某些人的财路;秋猎上又救了陛下和睿亲王,更是让刘贵妃嫉恨!你现在风头这么盛,太后这时候召你进宫,还能是请你单纯赏花喝茶吗?!”
她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赏菊宴……听起来风雅,实际上呢?到时候去的肯定都是跟太后亲近的宗室命妇、高门贵女!刘贵妃说不定也会在场!那些人凑在一起,你一个人面对她们,还不被她们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刁难你、嘲讽你、让你出丑!说不定还会设什么陷阱!”
李知音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轻语,你伤才好一点,哪经得起这种折腾!要不……要不我们想想办法推了?说你余毒未清,需要静养,实在不能出门?”
看着好友真心实意的担忧,苏轻语心里暖洋洋的,拉她坐下,温声道:“知音,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但这是‘慈宁宫谕’,不是普通请帖。‘特谕请’三个字,就代表了太后懿旨。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拒绝。若是称病推脱,反而落人口实,说我恃宠而骄,不敬太后。”
李知音咬着嘴唇,不甘心:“可是……”
“而且,”苏轻语目光沉静,分析道,“太后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召见我,本身就耐人寻味。若她真想为安郡王或刘贵妃出头,大可以用更直接、更严厉的方式,比如申饬、罚跪、甚至收回部分赏赐。但她没有,她选择了‘赏菊宴’这种看似温和的社交场合。”
“这说明,太后至少明面上,不想把事情做绝,或者……她也在观望。”苏轻语指尖轻点桌面,“陛下对我赏识有加,睿亲王态度明确,国公府是我后盾。太后就算有心偏袒,也要顾忌这些力量。所以,这场宴会更像是一种‘试探’和‘施压’——试探我的底线、心性和应对能力;施压让我明白,即使有皇帝和亲王看重,这后宫、这京城的贵妇圈,她依然有绝对的影响力。”
李知音听得愣住,喃喃道:“试探……施压……这么复杂吗?”
“政治和人情,从来都不简单。”苏轻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啊?这还能是好事?”李知音不解。
“至少,太后愿意用‘宴会’这种相对文明的方式,而不是更激烈的打压。这说明,她承认了我的‘价值’和‘存在’,不得不将我纳入她需要‘应对’的范畴。”苏轻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且,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
“对。”苏轻语点头,“一个向太后,也向所有观望的人,展示我苏轻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机会。我不是只会躲在陛下和王爷身后、靠着奇技淫巧博取名声的孤女。我有我的风骨、我的智慧、我的处世之道。这场宴会,既然躲不过,那我就把它变成我的舞台。”
她看向李知音,语气坚定:“知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必须面对,那就做好准备,迎难而上。”
李知音看着她平静却充满力量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好友,真的和初识时那个在诗会上虽然聪慧但还带着几分谨慎试探的少女,完全不同了。如今的苏轻语,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沉稳、锋利、光华内敛,却无人敢轻视。
“那……那你准备怎么办?”李知音问。
苏轻语想了想:“首先,衣服首饰要得体。不能太素淡显得怯懦,也不能太华丽显得张扬。我记得宫里赏的衣料里,有一匹雨过天青色绣银线暗云纹的妆花缎,做一身端庄大方的交领长袄配月华裙应该不错。首饰……就用那套白玉镶珍珠的头面,清雅又不失贵重。”
“其次,礼仪要反复练习。进宫赴宴的规矩,我之前在王府养伤时,周晏让人送来过详细的册子,我温习一下便是。”
“最重要的是,”苏轻语眼眸微眯,“要预判她们可能出的招数,并想好应对之策。”
她掰着手指:“无非几种:一是拿我的出身和过往寄居经历做文章,暗讽我根基浅薄;二是质疑我的才学,认为我‘过目不忘’是取巧或有妖异;三是用女子本分、妇德女诫来压我,说我抛头露面、参与外务不合规矩;四是可能设些文字游戏或才艺比试,想让我当场出丑;五……或许会提及季宗明。”
说到最后一点,苏轻语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李知音立刻紧张起来:“季宗明?她们怎么会……”
“别忘了,季宗明曾是京城颇有才名的书生,与我也算有过往来。虽然他现在下落不明,但若有人想用‘男女私情’、‘识人不明’来攻讦我,这也是个切入点。”苏轻语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不过这点倒不必太过担心,一来无实证,二来我与他早已断绝往来,清者自清。”
李知音看着苏轻语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却有些发酸。她知道轻语对季宗明并非全无情意,只是世事弄人……现在还要被可能拿来做文章。
“总之,”苏轻语总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若讲道理,我便以理服人;她们若胡搅蛮缠,我便以柔克刚,或者……适当展现锋芒。关键在于,把握好度,既不能软弱可欺,也不能咄咄逼人失了体统。”
两人正说着,秋月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标记的普通信封:“小姐,门房刚收到的,没有署名,只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苏轻语接过信封,入手很轻。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素笺,依旧是那熟悉的银钩铁画字迹:
“宴已知。
撷芳园景致尚可,然秋菊易招蜂蝶,留意。
女官瑾萱,可信三分。
勿惧,有备即可。
泽”
比上一封信更短,信息量却更大。
苏轻语看着那几行字,心头那点因为太后谕帖带来的凝重感,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秦彦泽你这情报网和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太后那边谕帖刚到我手上,你这边提醒就到了?还‘宴已知’……说得好像你就在旁边看着似的!(???))
‘秋菊易招蜂蝶’——这是在提醒她宴会上人多眼杂,牛鬼蛇神多,要小心。
‘女官瑾萱,可信三分’——这是给了她一个可能的内应或善意提醒者。‘三分’这个度把握得很妙,既不是完全可信,也不是完全不可信,需要她自己判断。
‘勿惧,有备即可’——简单的六个字,却带着一股强大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能应付,尽管去。
苏轻语将素笺仔细折好,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失了。
(好吧,太后娘娘,您要探我的底,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您这撷芳园的‘秋菊’,到底能招来怎样的‘蜂蝶’。)
(而我苏轻语,又是不是那朵任人攀折的普通花卉。)
她抬起头,对李知音露出一个轻松却充满自信的笑容:
“看,连王爷都说‘有备即可’。所以,不用担心。”
“这场赏菊宴——”
“我去定了。”
窗外秋风飒飒,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悠悠飘落。
惊鸿院内,备战宫廷宴会的序幕,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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