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
距离西山秋猎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已过去五日。
睿亲王府,听竹轩。
此处并非秦彦泽日常起居的正院,而是位于王府东南角一处更为清幽僻静的院落。院如其名,遍植修竹,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远离尘嚣的静谧。轩内陈设雅致简洁,一应家具器物却无不精良,地龙早早烧起,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以及挥之不去的、属于药材的微苦气息。
这里如今是苏轻语养病之所。
那日銮驾回京后,秦彦泽便直接将她从马车移入了听竹轩。一来此地环境确实适合养病,二来……在王府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全无疑更有保障。李知音本也想跟来,但被卫国公夫人以“女儿家长期逗留王府不成体统”为由强行带回了国公府,只能每日派人或亲自跑一趟来探望。
此刻,听竹轩主屋内,苏轻语依旧昏睡着。
她躺在铺着厚厚软垫、挂着淡青色纱帐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云锦丝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浅但均匀。左肋处的伤口已被精心处理,换了最好的药膏和敷料,在赵太医和王府医官连日来的全力救治下,伤口周围那触目惊心的黑气已完全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新肉痕迹,显示着身体正在艰难但坚定地修复自身。
但“幽萝”之毒依旧如附骨之蛆,深植体内。赵太医用尽了王府和宫内珍藏的阳性药材,也只能将其牢牢压制,延缓侵蚀,却无法根除。苏轻语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会短暂地恢复一点意识,能勉强吞咽些米汤或药汁,但很快又会被疲倦和体内对抗毒素的消耗拖入沉睡。
云鹭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早已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春兰和秋月也被接进了王府,在听竹轩伺候,三个丫鬟轮流值夜,精心照料。
秦彦泽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并不总是进屋,有时只是站在窗外,隔着窗棂看上一眼,听赵太医或云鹭低声汇报一下当日的病情进展,然后沉默地离开。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常服,脸色比平日更显冷峻,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今日上午,他刚下朝回来,便听周晏禀报,宫里来了天使,带着陛下的赏赐旨意。
秦彦泽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听竹轩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苏乡君还未醒,如何接旨?”
周晏躬身道:“传旨的福公公说了,陛下体恤乡君重伤未愈,特许由王爷您代为接旨聆听,待乡君醒后,再行宣谕谢恩。赏赐之物,已直接送入库房登记造册了。”
秦彦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正厅去了。
福安果然已经在正厅等候,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锦盒、抬着箱笼的小太监。见到秦彦泽,福安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敬意的笑容:“王爷下朝了?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宣赏。”
“有劳福公公。”秦彦泽在主位坐下,周晏侍立一旁。
福安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圣旨,用他那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御极宇内,夙夜忧勤,惟愿国泰民安,英才得用。兹有明慧乡君苏氏轻语,秉性贞静,聪慧过人,更兼忠勇赤诚,于国有功。”
“前有献策定边,智解马疫,朕心甚慰,已加封赏。今次西山秋猎,突逢险厄,猛虎袭于御前,毒箭发于暗处,千钧一发,危如累卵。苏卿临危不惧,巧思妙策,以烟火引开兽王,救驾有功;更奋不顾身,以身蔽箭,救护亲王,忠勇可嘉!”
“其后,贼子阴毒,欲祸乱宫闱,苏卿虽卧病在床,然其智其能,于冥冥中亦有警示之功,使宵小投毒之谋未能得逞,间接保全皇室与诸臣安危。”
“综此数功,忠勇智谋,冠绝当世,尤以女子之身,更显难得。朕心嘉悦,特旨褒奖——”
福安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明慧乡君苏轻语,救驾、救亲王、间接破获投毒阴谋,功居首位。着即在其原有‘明慧乡君’爵位、食邑三百户基础上,再加食邑二百户!赐双珠赤金冠一顶,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宫造首饰两匣,黄金千两!”
“二、赐京城安业坊五进宅邸一座,田庄两处,以资养息。”
“三、赐宫中藏书楼通行令牌一枚,允其随时入内阅览典籍。”
“四、赐御笔亲书‘巾帼英范’匾额一方,以彰其德。”
“钦此!”
福安宣读完,将圣旨卷好,恭敬地递给秦彦泽:“王爷,苏乡君此番功绩,陛下可是记在心里了。这赏赐之厚,尤其是加食邑、赐宅邸田庄、乃至御笔匾额,在我朝女子之中,可是前所未有啊!足见陛下爱才之心,更是对乡君忠勇的极大肯定!”
秦彦泽接过圣旨,面色平静:“皇兄隆恩,苏乡君醒后,臣弟自当督促其好生谢恩。”
“那是自然。”福安笑道,又指了指那些赏赐,“这些物件,老奴已让人登记妥当,送入王府库房。宅邸和田庄的地契文书,也一并在此。陛下说了,待乡君身体大安,随时可去过户安置。”
“有劳公公。”秦彦泽示意周晏,“送福公公。”
“老奴告退。”福安行礼,带着小太监们退下了。
正厅里只剩下秦彦泽和周晏。
周晏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和记录着厚厚赏赐的清单,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感慨之色:“王爷,陛下这次……真是大手笔。加食邑二百户,苏乡君如今便有五百户食邑,年入颇丰,已超过许多闲散宗室了。更别说御笔亲题匾额……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巾帼英范’……这四个字,足以让天下多少须眉汗颜!”
秦彦泽目光落在圣旨上,那“巾帼英范”四个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他当然明白皇兄的用意。重赏,既是真心嘉奖苏轻语的功劳和牺牲,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看,为朝廷尽心尽力者,无论男女,朕绝不吝赏!同时,这厚重的赏赐和御笔匾额,也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将苏轻语的地位和贡献钉死在功劳簿上,那些想拿她女子身份或与他的关系做文章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陛下的态度。
“她应得的。”秦彦泽只说了四个字,将圣旨交给周晏,“收好。待她醒了,亲自交给她。”
“是。”周晏小心接过。
秦彦泽起身,又朝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听竹轩内,依旧安静。
秦彦泽走进内室时,赵太医正在给苏轻语诊脉。云鹭和春兰侍立一旁,神情紧张。
见到秦彦泽,赵太医起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王爷,苏乡君今日脉象,较昨日又平稳有力了几分!体内毒素被压制得极好,且……似乎有缓慢消融之兆!方才诊脉时,乡君手指还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快要醒了!”
快要醒了?
秦彦泽心头猛地一跳,几步走到床边。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惨白,嘴唇也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她的眉头不再紧蹙,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云鹭在一旁激动地小声道:“是真的,王爷!刚才奴婢给小姐擦手,小姐的手指真的勾了一下奴婢的手指!虽然很轻,但奴婢感觉到了!”
秦彦泽的目光落在苏轻语搭在锦被外的手上。那手指纤细白皙,因为失血和久卧,肌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温凉的触感传来。
下一秒,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纤细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又或者……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就是这一下,让秦彦泽沉寂了数日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明亮的微光。
赵太医见状,更是面露喜色:“有反应!这是好征兆!说明乡君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王爷,再辅以汤药和针石,最迟明日,乡君应当能恢复清醒了!”
秦彦泽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点了点头,对赵太医道:“继续用心诊治,所需一切,王府全力支持。”
“下官遵命!”
秦彦泽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得更加安宁的苏轻语,转身走出了内室。他没有离开听竹轩,而是走到了院中的竹林旁。
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醒了就好。)
(那些赏赐,那些荣耀,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光环与期许……)
(等她醒了,亲自告诉她吧。)
(想必以她的性子,听到加了两百户食邑和黄金千两,第一反应会是……眼睛发亮,然后强作镇定地计算能买多少地、开多少书院吧?)
想到这里,秦彦泽冷峻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笼罩在他周身多日的那种沉重压抑的寒意,却仿佛被这竹林清风,悄然吹散了几分。
京城的天,似乎也要放晴了。
而关于“明慧乡君苏轻语西山救驾救亲王、获陛下破格厚赏、御笔亲题‘巾帼英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远比西山猛虎更大的震动与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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