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前后，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昏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西山围场的主营地，却已经提前“醒”了。不是被晨光或鸟鸣唤醒，而是被一种紧绷到极致、仿佛一根弦随时会断裂的气氛硬生生拽出了夜晚的沉寂。
数不清的火把和灯笼将各处照得亮如白昼，晃动的光影在帐篷和人群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禁军和王府亲兵组成的巡逻队几乎连成了不间断的链条，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来回巡视，铠甲和兵器摩擦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未散尽的药味，还有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物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乎所有帐篷里都亮着灯，但很少有人真正入睡。官员和家眷们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交换着惊恐不安的眼神，猜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何时才能结束，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就连最低等的仆役杂工，也被严令待在指定区域，连如厕都需两人同行、登记在册。
睿亲王营帐内，灯火通明。
外间，周晏顶着一双堪比熊猫的黑眼圈，正对着几张刚送来的名单和报告眉头紧锁。一夜之间，看似抓了几个可疑的小角色（比如那个“突发急症暴毙”的吴四的同伙），也排查出一些管理漏洞，但真正的“大鱼”——策划猛虎袭驾、冷箭刺杀的青云阁核心成员，还有那个在眼皮子底下给水源下毒、又能用毒蛇精准灭口的幕后黑手——依然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内间，赵太医刚刚为苏轻语做完清晨的第一次全面诊察。
李知音和云鹭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强打着精神在一旁帮忙。李知音甚至还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杏色窄袖短袄配深色长裙，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眼底青黑掩饰不住，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这是她给自己打气的方式：轻语还没醒，她不能先垮了！
赵太医收回诊脉的手，又仔细看了看苏轻语的脸色、瞳孔和伤口敷药情况，沉吟片刻，才对着守在屏风边的秦彦泽低声道：“王爷，苏乡君的脉象……依旧细弱，但较之昨日，平稳了许多。高热已退，转为低热。伤口黑气已消散大半，新肉有萌生之象。体内毒素……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未再继续侵蚀心脉。”
这无疑是过去十几个时辰里，最好的消息！
李知音和云鹭差点喜极而泣，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苏轻语。
秦彦泽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查地松了一毫，但眼神依旧凝重：“压制？并未拔除？”
赵太医叹了口气，点头：“是。‘幽萝’之毒阴诡顽固，如附骨之疽。现有药方只能遏制其扩散，勉强护住心脉根基，但要彻底拔除……仍需对症解药，或找到药性更强、更相克的阳性奇药，徐徐图之，过程恐怕……不会短。且苏乡君此番元气大伤，即便日后解毒，也需长期精心调养，方能恢复如初。”
秦彦泽沉默着。能稳住，已是万幸。拔毒和调养，可以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和资源。
“有劳赵太医。”他微微颔首，“所需一切，尽管开口。”
“下官分内之事。”赵太医拱手，又道，“如今苏乡君情况稍稳，若能移回京城王府或国公府，环境更安稳，药材也更齐全，于后续治疗更为有利。”
这也是秦彦泽正在考虑的问题。西山围场如今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危机四伏，绝非养病之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晏刻意提高的禀报声：“王爷，福公公到，有陛下口谕！”
秦彦泽眼神一凛，转身走出内间。李知音和云鹭也连忙收敛情绪，垂手立在一旁。
帐帘掀开，景和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福安，带着两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福安年约五旬，面白无须，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只剩下一片严肃凝重。
“老奴参见睿亲王。”福安行礼。
“福公公免礼，可是皇兄有旨意？”秦彦泽抬手。
福安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的声音宣道：“陛下口谕：西山围场接连发生猛兽失控、刺客暗袭、宵小投毒等恶性事件，危及圣驾与亲王安危，伤及功臣，更显护卫不力、管理混乱！朕心甚怒，亦甚忧！为防再生不测，着即日起，秋猎提前结束！所有随行人员，即刻收拾行装，于辰时正（上午七点）拔营，銮驾回京！沿途加强警戒，不得有误！钦此。”
提前结束秋猎！
虽然早有预感，但圣旨真的下来，还是让帐内众人心头一震。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对围场的安全彻底失去信心，不惜中断延续多年的皇家传统，也要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臣，领旨。”秦彦泽平静接旨，脸上看不出什么意外。
福安宣完旨，神色缓和了些，低声道：“王爷，陛下让老奴私下转告，苏乡君伤势为重，回京途中，可随王爷车驾同行，一应照料，王爷可全权安排。陛下还说……此番让乡君受此无妄之灾，朕心不安，待回京后，必有补偿。”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和体恤。允许苏轻语随亲王车驾，等于默认了秦彦泽对她的庇护和重视。
“臣代苏乡君，谢陛下隆恩。”秦彦泽道。
福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内间方向，叹了口气：“乡君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王爷，老奴还要去别处传旨，先行告退。”
送走福安，营地里的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骤然变得更加忙乱和喧嚣！
提前结束秋猎！辰时就要拔营回京！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各家的帐篷里立刻传来惊呼、催促、收拾东西的碰撞声。仆役们被主子们呼来喝去，手忙脚乱地拆卸帐篷，打包行李，套车备马。原本肃杀的巡逻队，此刻也分出人手，开始疏导交通，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抱怨自然是有的，尤其是那些还没过足狩猎瘾、或者指望在秋猎期间拓展人脉的年轻勋贵子弟，但谁也不敢在这当口表露出来。连安郡王那边都安静如鸡，老老实实地吩咐下人赶紧收拾。
睿亲王这边，行动更是迅捷有序。
周晏立刻开始指挥人手，一部分协助李知音和云鹭，将苏轻语连同她铺盖用具，小心转移到一辆特别加固了减震、铺了厚厚软垫、内部空间也较大的亲王规格马车中。赵太医带着药箱和一部分紧急药材随车照料。
另一部分人则快速收拾秦彦泽本人的行装和重要文书。
秦彦泽站在略显混乱的营地中，玄色亲王常服在晨风中衣袂微动。他目光扫过忙碌的属下，扫过远处那些仓惶收拾的官员家眷，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西北方那片依旧被晨雾笼罩的、寂静的山林。
季宗明……还有那个领了“清理门户”命令的秋水……
他们此刻，在山林的哪个角落？追杀的戏码，是否已经开始？还是已经……落幕？
“王爷，”墨羽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搜索队回报，西北山林深处发现新鲜打斗痕迹和……血迹。但未找到人。另外，盯着文士营区的暗卫回报，季宗明……于昨夜子时后，悄然离开了帐篷，至今未归。”
秦彦泽眼神微暗。果然。
是去赴死，还是……仍在挣扎？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回京后，加强京城内外对青云阁的搜查和监控。还有……继续寻找‘七星莲’或类似阳性奇药的消息，不惜代价。”
“是。”
辰时正，号角长鸣，打破了西山最后的宁静。
庞大的、气氛压抑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最前方是皇帝的明黄銮驾和仪仗，禁军精锐前后拱卫，盔明甲亮，却掩不住那股如临大敌的紧张。随后是太后、皇后、妃嫔的车驾。再往后，是亲王、郡王、国公、文武百官的车马，按照品级依次排列，蜿蜒如长龙。
秦彦泽的车驾位于亲王队列前列。他没有乘坐自己的亲王辂车，而是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坐骑“墨龙”，护卫在装载着苏轻语的那辆马车旁。周晏、墨羽等人紧随其后。
队伍中，几乎听不到往日出猎归来时的欢声笑语。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嘚嘚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低不可闻的叹息。每个人都目不斜视，面色凝重，仿佛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西山山林里，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李知音坚持要陪着苏轻语，也坐在那辆马车里。她握着好友依旧冰凉的手，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秋色山林，心里五味杂陈。
（总算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轻语，我们回京了。回京就好了，赵太医说京里药材齐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也不知道季公子怎么样了……他就这么不见了，唉……）
车队逶迤而行，速度不快，力求平稳。沿途，早已得到命令的沿途州县派出了大量兵丁协助警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官道两侧清空、封锁，确保銮驾安全。
秦彦泽骑在马上，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消散的阴翳和冰冷杀意。
秋猎，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血腥而仓促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却刚刚开始。
比如，清算。
比如，追击。
比如，那躺在马车里、牵动着他全部心神的人的生死抗争。
以及，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下一波不知会从何处袭来的獠牙。
车轮滚滚，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向东。
而西山，连同其中尚未解开的谜团、尚未结束的追杀、以及可能永远留在那里的亡魂，被渐渐抛在了身后，隐没在秋日苍茫的山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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