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投毒者(1 / 1)

晚上七点,天色彻底黑透。营地里火把通明,巡逻的士兵比白日里更加密集,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刀剑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从各个帐篷里透出的低语议论,共同构成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西山秋猎之夜的主旋律。

在营地边缘,一处远离主营区、原本用来堆放备用马具的简陋帐篷,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特别关押点”。帐篷外,四名秦彦泽的亲兵按刀而立,面容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帐篷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勉强照亮中央被铁链锁住手脚、瘫坐在地上的吴四。

吴四似乎哭累了,也吓傻了,蜷缩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肩膀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老旧的杂役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更显肮脏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具特有的皮革和草料霉味,混合着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与绝望的气息。

一名亲兵端着一碗清水和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走进来,放在吴四面前的地上,声音平板无波:“吃饭。”

吴四像是没听见,依旧蜷缩着不动。

亲兵皱了皱眉,也没多劝,放下东西便转身出去了。王爷吩咐过,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但不必苛待饮食。这种被胁迫的小角色,留着或许还有用,比如作为指认胁迫者的活证,或者交换他那被抓孙子的筹码。

帐篷帘子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吴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刻满了愁苦和恐惧。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呆呆地看着面前那碗清水和馒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更遥远、更可怕的东西。

(孙儿……我的宝儿……才七岁……)

(那些人……那些蒙面的恶魔……他们说,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秋猎结束就放人……还给我银子……)

(可现在……我被抓了……王爷知道了……)

(宝儿……宝儿会不会已经被他们……)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

(不行……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宝儿肯定没命了……)

(可是……王爷都查出来了……东西也搜出来了……)

(我完了……我死定了……谋害皇上和太后……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宝儿……我的宝儿……爷爷对不起你……爷爷害了你啊……)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早上那两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出现在赌坊后巷时,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的窝囊样;想起他们拿出孙儿银锁片时,自己心脏骤停的恐慌;想起他们塞过那包要命粉末时,冰冷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二百两银子……远走高飞……都是骗人的……都是鬼话!)

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流淌,滴落在尘土里。他好恨,恨自己的懦弱,恨那些人的狠毒,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他只不过是个老实巴交、只想靠着微薄工钱养活孙子长大的老杂役啊!为什么偏偏是他?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绝望和自我谴责中时,帐篷的角落里,那堆原本随意堆放、散发着霉味的旧鞍具后面,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油灯燃烧声完全掩盖的“簌簌”声,响了一下。

吴四沉浸在悲痛中,毫无所觉。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轻,像是某种极小的爬虫在草垫上移动。

紧接着,一道细细的、暗褐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般从鞍具缝隙里窜出,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向吴四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条仅有筷子粗细、不足半尺长的小蛇!通体暗褐色,带有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头呈三角形,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它行动迅捷而诡异,没有发出任何嘶声,径直爬到了吴四脚边蜷缩的阴影里。

吴四依旧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哭泣和悔恨中。

小蛇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冰冷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光芒。它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吴四裸露在外、因为蜷缩而紧绷的小腿,颈部猛地向后一缩,随即如同弹簧般激射而出!

细小的毒牙瞬间刺破粗糙的裤料和皮肤!

“呃!”吴四只觉得小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让他从悲恸中惊醒,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脚边暗影里,一条小蛇正快速游走,眨眼间就钻回了那堆旧鞍具深处,消失不见。而被咬的小腿处,迅速传来一阵灼热、麻木的异样感,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蛇?!这里怎么会有蛇?还是毒蛇?!)

吴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想喊,想求救,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紧接着,强烈的麻痹感从被咬处扩散到全身,四肢迅速失去力量,眼前开始发黑,天旋地转!

(毒……是剧毒!那些人……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让我死得……像意外……)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划过他即将黑暗的意识。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什么秋猎后放人,什么二百两银子,全都是假的!从他接过那包粉末开始,他就已经是一枚注定被舍弃、被清理的棋子!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放出一条训练有素、或者被某种气味吸引的毒蛇……

无尽的悔恨、愤怒、以及对孙儿下落的最后担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砰!”

吴四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地歪倒在地,撞翻了那碗清水。清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地面,也浸湿了他半边脸颊。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残留的泪水混合着泥水,缓缓从眼角滑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帐篷外,守着的亲兵听到里面传来的闷响和碗碟翻倒的声音,眉头一皱,立刻掀开帘子查看。

油灯光下,只见吴四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口角开始溢出少量白沫,面色迅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好!”亲兵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进去,伸手探向吴四的脖颈——脉搏微弱急促,几乎摸不到!再看他的小腿,裤管被撩起后,赫然可见两个细小的、正在渗出发黑血珠的牙印,周围皮肤已经肿起发黑!

“有毒蛇!快叫太医!不,直接禀报王爷!”亲兵急声对同伴吼道,同时试图掰开吴四的嘴,想看看他是否吞了什么,但吴四的牙关已经紧咬,身体抽搐了几下后,彻底不动了。瞳孔完全散开,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被咬到气绝,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当秦彦泽接到消息,带着周晏、墨羽和赵太医匆匆赶到这处临时关押点时,看到的便是吴四已然僵硬的尸体,和地上那滩混浊的水渍。

赵太医迅速查验了尸体和伤口,脸色极其难看:“王爷,是‘黑线蝮’的蛇毒!此蛇体型小,毒性却极为猛烈,专伤神经,中者麻痹窒息而亡,发作极快!看这牙印和毒发症状,确系蛇咬无疑。”他又仔细检查了帐篷各处,尤其是在那堆旧鞍具附近发现了轻微的、蛇类爬行留下的粘液痕迹。“蛇应该是被人提前放入,或者被某种特殊气味引诱至此……这绝非偶然!”

秦彦泽站在帐篷中央,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灯光下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吴四死不瞑目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残留的惊恐与绝望,还有那微微张开、似乎想呐喊却发不出声的嘴。

周晏在一旁,气得手都在抖:“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青云阁……他们到底在营地里还有多少眼线?多少这种阴毒手段?!”

墨羽则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吴四全身,尤其是口鼻和手指,看是否有其他隐藏毒药或线索,最终摇了摇头:“除了蛇咬伤,别无其他外伤或藏毒痕迹。对方算计得很准,用毒蛇灭口,既能快速致命,又能伪装成意外,即便我们怀疑,也难以追查。”

(伪装成意外?恐怕是警告和示威更多一些。)秦彦泽眼神冰冷。青云阁这是在告诉他:我们能控制一个杂役在你们的水源下毒,也能在你们重重守卫下,用一条毒蛇轻易灭口。你们的防备,在我们眼里,漏洞百出。

“处理掉。”秦彦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对外就说,此杂役因牵连投毒案,自知罪孽深重,惊恐过度,突发急症暴毙。管好下面人的嘴。”

“是。”周晏应下,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难道要大张旗鼓说我们抓的投毒犯被毒蛇灭口了?那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也让幕后黑手看笑话。

“他提到的孙子,继续秘密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彦泽补充道,“还有那个手背有刀疤、北地口音的蒙面人,让下面留意的,以此为线索,扩大范围暗查。”

“属下明白。”墨羽领命。

秦彦泽最后看了一眼吴四的尸体,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帐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愈燃愈烈的怒火。

水源投毒,毒蛇灭口。

一环扣一环,狠辣,缜密,又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蔑视。

青云阁……

玄影……

你们到底还想做什么?下一个目标,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沉默的山林。季宗明就在那边……那个送来了警告,此刻却可能身处更危险境地的人。

还有……那个依旧昏迷不醒,却仿佛成了这一切风暴中心的人。

(快了。)

秦彦泽捏紧了袖中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场游戏,该轮到本王,来定规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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