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左右,距离季宗明冒险抛出那截小竹管,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睿亲王营帐外,气氛依旧肃杀。但比起昨日的狂怒与混乱,今日更多了一种有条不紊的、冰冷的压迫感。周晏刚送走一波前来汇报排查进展的属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进帐向王爷禀报,就看见墨羽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墨羽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面容冷硬,但周晏敏锐地察觉到,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周长史,王爷可在帐内?有紧急要事。”墨羽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周晏心头一跳,能让墨羽露出这种神情的,绝非小事。“王爷刚去看过苏乡君,此刻应在帐内处理公务。何事如此紧急?”
墨羽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需立刻面禀王爷。”说着,他已越过周晏,朝营帐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耽搁的紧迫。
周晏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秦彦泽确实在帐内。他坐在临时搬来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关于各处搜查和审问的汇总简报,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却没有落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文书上,焦点却有些涣散,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显然心思并不全然在此。
苏轻语的伤势依旧凶险。虽然赵太医说脉象暂时稳住,外敷内服的药也起了些作用,但人一直未醒,高热反复,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微小的动静,都牵动着帐内所有人的心,也像细针一样,时不时刺一下秦彦泽紧绷的神经。
(“幽萝”……七星莲……天山雪莲效力不足……还需要什么?)
(西北崖壁的搜索队还没有消息……)
(季宗明……他究竟在山林里做什么?仅仅是担心?还是……)
纷乱的思绪被帐帘掀动的声音打断。秦彦泽抬眸,看见墨羽和周晏一前一后进来,墨羽脸上罕见的凝重让他瞬间将所有杂念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锐利。
“王爷。”墨羽单膝点地,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将那截小小的、泛黄的竹管双手呈上,“约一刻钟前,属下安排在西北角暗哨的人,在警戒时发现此物被人从隐蔽处掷出,落于草丛。内藏密信。”
秦彦泽接过竹管。竹管入手冰凉,制作粗糙,尾端有被拉动过的痕迹,里面是中空的。他目光微凝,这种传递信息的方式……很古老,很隐蔽,通常是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内部使用。
他小心地捏住竹管一端,轻轻一磕,一小卷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纸片掉了出来,落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桌面上。纸片上,炭笔写就的四个字清晰可见——
【小心水源】
落款处,一个极其潦草、却依稀可辨的……简化云纹印记。
秦彦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源!云纹!
“何处发现?可曾见到掷出之人?”他的声音瞬间冷冽如刀。
“西北角,堆放破损器械区域附近。掷出者极其谨慎,利用了短暂骚动和视线死角,暗哨只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衣角残影,未能看清样貌。但从身形和速度判断,绝非普通兵士或仆役。”墨羽沉声道,“暗哨察觉后未敢妄动,原地警戒,由属下亲自取回此物。”
秦彦泽捏着那纸片,指节微微泛白。小心水源……青云阁这是要在猛虎冷箭之后,对皇室用水下手?若真如此,其心可诛!
“王爷,”周晏也看到了那四个字,脸色发白,“若真是……那陛下、太后、各位娘娘、王爷您,还有众多大臣……”他不敢想下去,若皇室和重臣集体中毒,西山围场立时便会大乱,甚至天下震动!
“立即秘密查验所有水源!”秦彦泽当机立断,霍然起身,“尤其是御厨专用水源、陛下与太后营帐用水、以及各处主要饮水点!不要声张,暗中取样,让赵太医和信得过的太医立刻用银针、活物测试!重点查是否有不易察觉的慢性毒物!”
“是!”墨羽领命,身形一闪便出了营帐,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
“周长史,”秦彦泽看向周晏,眼神锐利如鹰,“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亲兵,立刻控制御厨房所有人员,尤其是负责汲水、运水、验水的杂役、太监,一个不许遗漏,分开看管!对外就说……加强御膳安全查验。还有,查一查水源附近今日乃至近日所有可疑人员出入记录。”
“下官明白!”周晏也深知事关重大,匆匆而去。
营帐内重新恢复寂静,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沉重。秦彦泽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桌面上那四个字和那个潦草的云纹印记。
(是谁送来的警告?)
(青云阁内部的人?出现了分歧?还是……苦肉计?)
(季宗明……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秦彦泽心头微震。季宗明对苏轻语的情意,他有所察觉。此人身份成谜,与青云阁关联匪浅,却又似乎备受煎熬。如果是他……动机是什么?是为了苏轻语?还是良知未泯?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这警告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善意,水源问题都必须立刻、彻底地排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秦彦泽没有再坐下,而是在帐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翻腾的怒焰。每隔一会儿,他就抬眸看向内间方向,那里的帘幕低垂,听不到什么动静,却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墨羽快步而入,身上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意,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冷峻,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王爷!”墨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查到了!”
秦彦泽倏然转身:“如何?”
“御厨房专供陛下、太后及几位高位娘娘饮用的山泉水源——位于营地东侧半里处的‘玉髓泉’,在其上游一处极为隐蔽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人为投放药物的痕迹!”墨羽语速极快,“赵太医带人秘密取水查验,用银针初试并无异样,但以活鼠试饮,半个时辰后,老鼠出现精神萎靡、动作迟缓、眼底泛红的症状!赵太医断定,是某种剂量轻微、发作缓慢、不易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的混合型麻痹毒素!长期饮用,会逐渐使人乏力、昏沉、反应迟钝,严重者可致昏迷甚至无声无息死亡!”
果然!
秦彦泽眼底寒光爆射!好毒辣的心思!若非这及时警告,待药性累积发作,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太后若在秋猎期间莫名“病倒”甚至……那朝局立刻就会陷入瘫痪和混乱!青云阁便可趁乱行事!
“控制起来了吗?”秦彦泽声音冰冷。
“控制了!”墨羽点头,“按照王爷吩咐,周大人已带人暗中控制了御厨房所有人。经初步分开讯问和搜查,在负责每日清晨去‘玉髓泉’汲水的一名老杂役——名叫吴四的铺位下,搜出了少量用油纸包着的、与岩石缝隙中残留物相同的灰色粉末!人赃并获!”
“吴四?”秦彦泽眯起眼睛,“背景?”
“正在查!此人年约五十,寡言少语,在御厨房做了近二十年杂役,主要负责粗重活计和外围汲水,背景看似干净。”墨羽顿了顿,“但属下已让人去查他这二十年来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近期的异常举动和财物情况。”
“带过来。”秦彦泽吐出三个字,重新坐回书案后,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冰山,“本王亲自问。”
很快,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灰色旧杂役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进了营帐。老者脸上满是皱纹和劳苦痕迹,此刻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进来就瘫跪在地,磕头不止:“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彦泽没有看他,只对墨羽使了个眼色。
墨羽上前,将搜出来的那包灰色粉末放在吴四面前的地上,冷冷道:“吴四,这东西,认识吗?从你铺位下搜出来的。”
吴四看到那油纸包,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不是小的……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秦彦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让吴四瞬间噤声,惊恐地抬头看向他。“‘玉髓泉’上游岩石缝里的东西,与你铺位下搜出的,经太医验看,系出同源。你每日负责汲水,途径那处岩缝,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投毒。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吴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王爷……王爷明鉴……小的……小的是被逼的啊!他们……他们抓了小的的孙子……说如果不照做,就……就杀了娃儿!小的就这么一个孙儿啊……呜呜呜……”
果然有胁迫!
“他们是谁?”秦彦泽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何时何地与你接触?如何胁迫?除了投毒,还让你做过什么?”
吴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是……是秋猎前三天,小的下山采买,在……在山下镇子的赌坊后巷,被两个蒙面人拦住……他们给了小的这包东西,还有……还有一小截我孙儿戴过的银锁片……说只要每天汲水时,悄悄撒一点在上游那处岩缝里,等秋猎结束,就放了我孙儿……还说……还说事后给小的二百两银子,让小的带着孙儿远走高飞……小的……小的猪油蒙了心,又担心孙儿……就……就答应了……王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赌坊后巷,蒙面人,银锁片……典型的胁迫手段。
“那两个蒙面人,有何特征?口音?身形?”墨羽追问细节。
吴四努力回忆:“一个……一个好像高些瘦些,说话有点……有点硬邦邦的,像是北边口音?另一个矮胖些,没怎么说话……对了,高个的那个,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一道挺深的疤,像是刀伤……”
刀疤?北地口音?墨羽迅速在脑中过滤已知的青云阁人员信息。
“除了投毒,他们还让你做过别的吗?比如,探听御帐消息?传递物品?”秦彦泽问。
吴四连连摇头:“没……没有了!他们只让小的投毒,别的什么都没说!每次都是小的去汲水时,自己偷偷撒一点……王爷,小的知道的都说了!求王爷开恩,救救我那可怜的孙儿吧!”
秦彦泽与墨羽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吴四只是个被利用的、无足轻重的小卒子。青云阁行事果然周密,用了这种难以追踪的胁迫方式,控制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老杂役。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秦彦泽挥了挥手,“传令,立刻秘密更换所有‘玉髓泉’水源,启用备用泉眼,所有用水需经三重查验。此事,仅限于目前知情的几人知晓,不得泄露半分。吴四的孙子……派人暗中去他说的镇子查访,若有线索,尽力解救。”
“是!”亲兵将瘫软的吴四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
秦彦泽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一天之内,猛虎、冷箭、水源投毒……青云阁的攻势一环扣一环,狠辣缜密,直指皇室核心!若非那个及时的警告……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桌上那小小的纸片。
“墨羽。”
“属下在。”
“加大搜索力度,尤其是西北山林和那条‘秘密小道’附近。”秦彦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另外……派人暗中盯着季宗明。不要惊动他,只需回报他的一举一动。”
“……是。”墨羽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是怀疑……”
“怀疑什么不重要。”秦彦泽打断他,目光幽深,“重要的是,这个警告救了很多人。而送警告的人……无论他是谁,此刻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墨羽心中了然,不再多问,行礼退下。
秦彦泽独自坐在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源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躺在里间,依旧昏迷不醒的人,还有那个在黑暗中送来警告、身份成谜的人……他们的命运,又将被这场风暴卷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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