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正是夜色最深、山林最寂的时候。
季宗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根本算不上路的山野间。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冰冷的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脸上、手上被横生的枝桠和锋利的草叶划出了不少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头发早就散了,玉冠不知掉在了哪个泥坑里,几缕散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手里紧紧攥着玄影留下的那柄短刃,既是防身,也像抓着最后一点支撑自己不倒下的东西。另一只手则举着一根勉强能照亮的、裹了松脂的简陋火把——这是他离开木屋前,用火堆余烬和从忠伯丢弃的杂物里找到的一点松脂匆忙做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各种奇形怪状的树影在边缘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过来。
(这到底是哪里……忠伯提到的那个有悬崖和雪莲的地方,到底还要走多远?)
(虎符……午时之前要消息,明晚子时必须到手……)
(轻语……她现在怎么样了?毒解了吗?还……还活着吗?)
几个念头在他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打架,搅得他头痛欲裂。每想到苏轻语可能毒发身亡,他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可一想到玄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钉在墙上的短刃,还有忠伯袖中隐约的剑光,一股更深的寒意便从脊椎升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凭着忠伯之前含糊提过的“西北方向,有断崖水声”盲目前行。山林里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虫豸的窸窣,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都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撩拨。
“嘶——”
脚下一滑,季宗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火把险险脱手,他连忙稳住,心脏狂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段湿滑的、长满青苔的朽木。他喘着粗气,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休息,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行……不能停。天亮前必须找到可能有雪莲的地方……就算找不到,也要尽量靠近,然后……然后还得想办法回营地,打听虎符的消息……)
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真是荒谬。一边要找可能救心上人命的药,一边却要去偷能调动天下兵马、可能会让她心上人(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又是一刺)陷入万劫不复的虎符。
(季宗明啊季宗明,你活得可真够精彩,够分裂的。)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季宗明精神一振,连忙举高火把往前看去。绕过几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太宽的山涧从更高的地方蜿蜒而下,水流冲击着岩石,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而山涧的另一侧,地势陡然拔高,形成了一片黑黢黢的、几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怪石嶙峋,一些顽强的灌木和小树从石缝中挣扎生长出来。
就是这里!忠伯提到过,早年有采药人在这一带的崖壁上见过类似雪莲的植物!
希望像一点微弱的火苗,骤然在季宗明心底燃起。他顾不上疲惫,急忙寻找能过山涧的地方。好在不远处有几块突出水面的巨石,可以勉强跳跃过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差点滑倒跌进冰凉刺骨的山涧里,季宗明终于湿了半身衣裳,狼狈地爬到了对岸,来到了那片崖壁之下。
他仰起头。崖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狰狞,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月光只能照亮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雪莲……喜高寒,生长在岩石缝隙、背风向阳处……通常海拔很高……)
季宗明回忆着以前翻阅杂书时看到过的关于雪莲的零星记载,又看看眼前这险峻的崖壁,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火苗,被现实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这怎么上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跟忠伯学过点粗浅功夫,但攀岩?别开玩笑了!),又没有工具……
他举着火把,沿着崖底慢慢走,试图寻找有没有稍微平缓一点的坡面,或者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发现崖壁有一处向内凹进去一点,形成了个小小的、勉强能容人的石窝。而石窝上方约两丈高的地方,似乎有几道横向的、较深的裂缝!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那石窝边缘的湿滑岩石上,他借着火光,似乎看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颜色?
他连忙凑近,不顾碎石硌人,趴在地上仔细看。
那是一小片已经干枯、蜷缩起来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花瓣状物体,颜色灰白,质地看起来很轻薄。季宗明小心翼翼地用短刃的刀尖将它挑起来,放在掌心。
(这是……被风吹落下来的?还是被鸟兽踩踏掉的?)
他激动地抬头,看向那石窝上方的裂缝。难道……上面真的有,或者曾经有雪莲生长?
可怎么上去?
他围着那石窝转了几圈,发现石窝左侧的岩壁虽然陡峭,但有一些细微的凸起和裂缝,似乎可以勉强作为落脚点和抓手。但即便如此,对他而言也是难如登天。
(如果……如果我有绳子,或者有钩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荡荡。又看了看手里唯一的“工具”——那柄短刃。刃身只有尺余长,根本无法借力。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衣袂破风声,从他身后的树林里传来!
季宗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短刃横在胸前,低喝:“谁?!”
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紧束的夜行衣,面上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杏眼。
秋水。
她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肩膀处的黑衣似乎被什么划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上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色——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泥土。她的气息略有些不稳,显然白天从墨羽手下逃脱也付出了代价。
两人隔着几步远,在朦胧的月色和跳跃的火把光中对峙。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你……你怎么在这里?”季宗明先开口,声音干涩。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秋水,更没想到她看起来也像是冲着这崖壁来的。
秋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样子,湿透的衣裳,凌乱的头发,还有手里那柄熟悉的短刃(她认得,是阁主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他另一只手里,那点灰白的花瓣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你来采药?”秋水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了那个苏轻语?”
季宗明抿紧嘴唇,默认了。
秋水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弄和一丝……苦涩?“少主还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这悬崖,是你这种连鸡都杀不利索的书生能爬的?”
季宗明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握着短刃和花瓣的手却更紧了:“不用你管。你又为何在此?”他警惕地看着她,“阁主又有新命令?”
秋水没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他。季宗明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岩壁。
“阁主的命令,你完成了吗?”秋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压迫,“虎符的消息,打听到了?还是说……你只顾着来这里找什么劳什子雪莲,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季宗明心头一紧,避开她的目光:“我……我自有打算。”
“打算?”秋水又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季宗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清冷药草的气息,“你的打算,就是违逆阁主,找死吗?”她忽然伸手,速度快得季宗明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了他握着花瓣的那只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放开!”季宗明挣扎。
“这花瓣,是‘冰魄莲’的残瓣,不是天山雪莲,更不是‘七星莲’。”秋水冷冷道,松开手,“冰魄莲外形略似雪莲,但性寒带微毒,于解毒毫无用处,反而可能加重‘幽萝’的阴寒毒性。你就算采到了,也是害她。”
季宗明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掌心那点灰白的花瓣,脸色瞬间惨白:“不……不可能……怎么会……”
“这山里,或许根本没有‘七星莲’。那不过是阁主用来支开你,或者……试探你的又一个幌子罢了。”秋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和了然,“他从来就没指望你真的能找到药。他要的,是你彻底死心,乖乖回去完成盗取虎符的任务。”
季宗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席卷全身,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吗?
“那你呢?”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秋水,“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别告诉我,你是好心来告诉我这些。”
秋水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那黑黢黢的崖壁:“我欠她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白天那一箭……我没想到她会扑出来。”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更不是为了救她。阁主给了我新的任务——监视你,确保你按时完成虎符任务,必要时……‘协助’你,或者,‘处理’你。”
季宗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监视,协助,处理……呵,说到底,他还是逃不出青云阁的手掌心。
“所以,少主,”秋水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现在,收起你那无用的儿女情长和侥幸心理。天快亮了,你该想的,是怎么回到营地,怎么利用你的身份和人脉,接近御帐,完成阁主的命令。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季宗明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头望着已经开始微微泛出灰白的天际。手里的冰魄莲花瓣,被他无意识地碾碎,碎屑从指缝间飘落。
一边是复国大业,是二十年的枷锁,是玄影和忠伯冰冷的逼迫,是秋水的监视和可能降临的“清理”。
另一边,是重伤垂危、因他所属阵营而受伤的苏轻语,是他心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却滚烫的情意,还有……那不知是否还存在的良知和道义。
他缓缓闭上眼。
冰凉的山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轻语,对不起……)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你。)
(这条命,这身份,这枷锁……我好像,真的挣不脱了。)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似乎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死寂。
“我知道了。”他对秋水说,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会回去。虎符……我会想办法。”
秋水看着他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神,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天亮前得离开这片林子。巡逻队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
她转身,率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季宗明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的、藏着并非解药的崖壁,将手中碾碎的花瓣残屑撒入山涧,然后,沉默地跟在了秋水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与山林深处。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崖壁更高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石缝里,一点洁白的花苞,正在晨雾中,悄然凝结出一滴冰凉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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