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左右,御帐内的气氛,比秦彦泽那边还要凝重压抑十倍。
如果说睿亲王营帐外是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御帐之内,就是刚刚经历过地龙翻身、余威犹存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天子之怒”的、实质般的沉重压力,压得所有侍立的内侍、宫女、乃至几位随驾的重臣,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是罪过。
景和帝秦彦辰,今年三十有五,登基十五载,一向以宽和睿智、勤政爱民着称。朝臣们记忆中,陛下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因边患或重大灾情。像今日这般,面色铁青,眼神冷厉如冰刃,周身散发着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还是头一遭。
他并未穿戴正式的帝王冠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案上原本摆放的奏折和地图已被扫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几份墨迹未干的紧急奏报,以及——一枚被绢帕托着的、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乌铁弩箭箭簇,和一枚青色云纹长箭。
御案下方,跪着禁军统领、西山围场总管、以及今日当值的几位高级将领。个个额头触地,汗湿重衣,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刚才,他们亲耳听到了陛下用从未有过的冰冷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今日发生之事:
猛虎出笼,直扑御驾。
冷箭突袭,目标亲王。
明慧乡君苏氏,为救睿亲王,以身挡箭,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刺客疑似前朝余孽青云阁杀手,手持云纹弩箭,于围场山林中遁走无踪。
驯兽、布防、巡逻各环节,均发现人为破坏与可疑调动的痕迹,线索隐隐指向……
每说一句,御帐内的温度就骤降一分。等说到苏轻语重伤垂危时,景和帝握着奏报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而当“前朝余孽青云阁”和“人为破坏”几个字眼出口时,几位跪着的将领,已经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外或刺杀未遂了。
这是在打大晟朝廷的脸!是在挑衅皇权!是在他景和帝的眼皮子底下,精心策划的一场针对皇室核心成员的连环谋杀!
而那个才华横溢、屡立奇功、他亲口赞许、赐下“明慧”之号的苏轻语,竟成了这场阴谋中最无辜、最惨烈的牺牲品!
“好,好得很。”景和帝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寒,“朕的西山围场,朕的秋猎盛典,朕的禁军护卫……原来早就成了筛子,任由一群魑魅魍魉来去自如,布下杀局,视朕与亲王如无物!”
“臣等万死!”禁军统领以头抢地,声音发颤,“臣护卫不力,致使陛下与亲王受惊,乡君重伤,罪该万死!恳请陛下……”
“万死?”景和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你现在死一万次,能让时光倒流?能让猛虎回笼?能让那毒箭消失?能让苏卿安然无恙?!”
他抓起案上那枚毒箭箭簇,狠狠掷在几位将领面前!金属撞击地面的刺耳声响,让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缩。
“朕将自身与皇弟安危,交托尔等之手!结果呢?猛兽失控,近在咫尺!冷箭暗袭,防不胜防!若不是苏卿反应机敏,以烟火引开猛虎注意力,若不是她……舍身挡下那支毒箭,此刻躺在那里的,就是朕的皇弟!是朕的左膀右臂,国之栋梁!”
景和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喷薄欲出的怒火与后怕。秦彦泽不只是他的胞弟,更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臂助,是替他镇守朝堂、推行新政的利剑!若彦泽今日真出了事……他不敢想象朝局会乱成什么样子!
更让他心痛的是苏轻语。那是个真正有才学、有胆识、心怀天下的奇女子!他欣赏她的才华,信任她的品性,甚至私下赐予密折令牌,寄予厚望。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为这天下做更多事!可现在,却因为皇室的争斗,因为他秦家的敌人,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查!”景和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给朕彻查!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众人:“传朕旨意:第一,西山围场即刻起全面封锁,只许出,不许进!所有参与秋猎人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仆役杂工,一律暂留原地,接受盘问核查!有擅离或抗命者,以同谋论处!”
“第二,此案由睿亲王秦彦泽全权督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协同,禁军、王府亲兵听候调遣!凡涉案人员,无论品阶高低,背景如何,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若有包庇阻挠,视同谋逆!”
“第三,太医院所有随驾太医,全力救治明慧乡君苏氏!所需一切药材,无论多珍贵稀有,即刻从行宫药库、宫内御药房调拨!若有所缺,悬赏天下药商,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保住苏卿性命!”
“第四,”景和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危险,“给朕仔细地、悄悄地查一查,安郡王府,刘家,还有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对彦泽和苏卿不满的蝇营狗苟之辈……在此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尤其是,与那阴魂不散的青云阁,有无勾连!”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几位重臣耳边炸响。陛下这是……明确怀疑安郡王和外戚刘家与此次刺杀有关?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勾结?这可是足以动摇朝局、掀起腥风血雨的指控啊!
但无人敢置喙半句。今日之事,性质太过恶劣,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任何质疑都可能被视为立场有问题。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发紧。
“还有,”景和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与怒火交织,“去告诉太后,朕无事,让她老人家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在帐中歇息便是。至于刘贵妃……”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让她也老实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去打扰彦泽和苏卿!”
“是!”
旨意一道道传下,整个西山围场如同一个被狠狠抽打的陀螺,以更高的速度、更紧绷的状态疯狂运转起来。禁军和王府亲兵组成的联合稽查队,开始按区域、按身份逐一排查所有人员。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火速介入,审问重点嫌疑人。通往山外的所有道路被彻底封死,岗哨林立,飞鸟难渡。
御帐内的低气压,也迅速蔓延到了整个营地。随行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起初还只是惊魂未定地议论猛虎和冷箭,等到全面封锁和盘查的命令下来,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个个噤若寒蝉,待在自家帐篷里不敢随意出门,生怕被牵连进去。
安郡王的帐篷里,气氛更是诡异。安郡王秦彦泓,年纪比景和帝略长,是先帝庶子,一向以庸碌贪享闻名,此刻却也有些坐立不安。他方才也接到了严厉的“暂留待查”命令。
“王爷,咱们……咱们没做什么吧?”一个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安郡王烦躁地挥手:“本王能做什么?那老虎又不是本王放的!那冷箭更跟本王没关系!”但他眼神有些闪烁。他确实没直接参与刺杀,可他那个好侄儿刘贵妃,还有他手下一些想讨好刘家、顺便给秦彦泽添堵的人,私下里有没有搞些小动作,比如……给驯兽的人行个方便,或者在某些环节“疏忽”一下?他心里也没底。更让他心惊的是,皇帝似乎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
太后的凤帐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
太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的常服,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不语。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捻动佛珠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娘娘,陛下那边传来口谕,说让您好生歇息,不必担忧。”心腹宫女秋月低声禀报。
“不必担忧?”太后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猛虎袭驾,冷箭弑王,就在这天子眼下发生,哀家如何能不忧?皇帝和彦泽……可都无事?”
“陛下万安,睿亲王殿下也无恙,只是……”秋月顿了顿,“只是明慧乡君苏氏,为救睿亲王,被毒箭所伤,太医说……情况不甚乐观。”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住了。苏轻语……那个让她又忌惮又不得不承认其才华的丫头。竟然为了救彦泽,伤重垂危?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忌惮苏轻语的出身和可能带来的变数是真,但此刻听闻她为救自己儿子重伤,那份属于母亲的担忧和一丝微妙的愧疚,也是真。
“刘贵妃那边呢?”太后问,语气淡了些。
“贵妃娘娘……也被陛下下令,暂留帐中,不得随意走动。”秋月声音更低。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疲惫。她这个侄女,心思手段她是知道的,对秦彦泽和苏轻语的敌意她也清楚。这次的事,刘家……怕是脱不了干系。皇帝此举,既是保护(或者说隔离)彦泽和苏轻语,恐怕也是在敲打刘家,甚至……是在警告她这个太后不要插手。
“唉……”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知道了。告诉下面的人,都安分些,陛下怎么吩咐,就怎么做。还有……以哀家的名义,挑些上好的补品药材,给苏……给明慧乡君送去。就说,哀家盼她早日康复。”
“是,娘娘。”
消息也如风一般,传到了营地边缘,那些随行低级官员和文士聚集的区域。这里更是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明慧乡君为了救睿亲王,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何止听说!当时我就在附近,那猛虎扑过来的架势,我的天!乡君点那个烟火的时候,我都以为她要没了!”
“还有那冷箭!简直防不胜防!乡君真是……女中豪杰啊!”
“可现在乡君中毒昏迷,太医都说凶险……”
“唉,红颜薄命,才女多舛啊……”
“你们说,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秋猎上行刺?”
“嘘……小声点!没看见到处都在抓人吗?我听说,跟那个什么前朝组织青云阁有关,说不定还有……”
议论声在巡逻士兵冰冷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种惊悸、同情、以及对幕后黑手的猜测与恐惧,却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而在这一切喧嚣、紧张、愤怒与猜测的中心——睿亲王的营帐内,却保持着一种异样的、与死神赛跑的寂静。
李知音和云雀依旧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不敢再哭,怕惊扰了太医施治。赵太医和几位同僚正在小心翼翼地将初步配好的药膏,敷在苏轻语的伤口周围。药膏呈淡淡的褐色,散发出人参、血竭等药材混合的苦涩气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雪莲香——这是从行宫药库紧急调来的、仅有的一小株十年份天山雪莲研磨入药。
秦彦泽站在屏风旁,沉默地看着。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蓝色常服,洗去了手上的血迹,但眉宇间的沉郁和眼底的血丝,却无法掩饰。
帐外,皇帝的旨意和全面行动的消息已经传来。
他没有出去接旨,只是对着传旨太监的方向微微颔首,表示领旨。
皇兄的愤怒和支持,在他的预料之中。现在,所有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追凶,寻药,肃清内鬼。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苏轻语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床上那人苍白安静的睡颜上。
(苏轻语,你听到了吗?)
(皇兄发火了,整个朝廷都动起来了。)
(所以,你也要争气一点。)
(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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