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高悬,将围场连绵的山林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与前两日旌旗招展、数千人马喧嚣奔腾的壮观景象不同,今日的猎区入口处显得格外肃穆精悍。
不足百人的队伍集结完毕。景和帝一马当先,身着玄青软甲,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与宝弓,坐骑“踏云乌骓”昂首嘶鸣,帝王威仪与武者英气完美融合。紧随其后的是以秦彦泽、李承毅为首的核心亲信与御前精锐,人人轻甲简装,鞍鞯齐整,弓矢锋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就连平日喜好排场的安郡王,今日也换了身朴素的武将软甲,混在队伍中段,只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四下瞟动,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精简版王者峡谷五排开黑?不对,这配置更像是特种小队执行高危任务。秦彦泽那张冷脸简直写着‘生人勿近’,李大哥倒是还有心情朝这边比手势……等等,安郡王那眼神怎么鬼鬼祟祟的?)
观猎台上,苏轻语一边默默吐槽,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的匕首护臂。冰凉的皮革触感让她稍感安心。左肩的箭伤虽未痊愈,但经过几日精心调理和赵太医的特效药膏,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只是仍不能用力或大幅度动作。她今日特意穿了袖口收紧的藕荷色猎装款袄裙,腰间的特制绦带上挂着急救包、驱虫药粉等小物件,而最关键的袖袋弩机和信号烟火,正贴身藏在右臂内侧,触手可及。
李知音坐在她旁边,紧张地攥着帕子,小声道:“轻语,我怎么觉得心里慌慌的……我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苏轻语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平静,“陛下身边都是最顶尖的好手,李大哥和……王爷都在。”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那道即将出发的玄色身影。秦彦泽正在听周晏低声汇报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极快地朝观猎台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寒潭,却莫名让苏轻语乱跳的心稳了几分。
(大概是错觉吧,他怎么可能专门看我。)
就在这时,景和帝朗声下令,精悍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疾驰向被深绿色旗帜标记的禁区入口,很快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荫道深处。
猎队进入后,禁区边缘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奉命值守的禁军如同钉子般立在各个哨位。观猎台上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太后、皇后及几位高阶妃嫔端坐主位,神情端肃。其余命妇女眷大多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片幽深的林子。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逐渐升高,林间传来隐约的号令声、马蹄声、以及猎犬兴奋的吠叫,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侍卫偶尔传来的消息也多是“陛下射中白狐一只”、“睿亲王猎得公鹿”之类的捷报,引来观猎台上阵阵低低的赞叹。
苏轻语却不敢放松。她的目光时而扫过台下看似平静的各个角落——季宗明依旧坐在文士区,面前铺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墨,只是望着猎区方向出神,脸色在秋阳下显得愈发苍白;安郡王府的几个管事打扮的人,在人群外围看似随意地走动,眼神却总往禁区入口瞟;更远处,营地边缘的哨塔上,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太安静了……或者说,安静得有点刻意?)
她的直觉在报警。李承毅昨晚的警告言犹在耳,白日在林间发现的那些不自然的痕迹,还有此刻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都让她无法真正融入观猎台上这份“正常”的等待。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接近中天。
变故,就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陡然降临!
起初,只是猎区深处传来一阵异常沉闷的、仿佛重物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夹杂着几声猎犬短促而凄厉的呜咽,随即戛然而止。这异响与之前狩猎的动静截然不同,瞬间引起了观猎台上少数警觉之人的注意。
苏轻语猛地坐直身体,与李知音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太后的眉头也蹙了起来,看向侍立在侧的禁军将领。
那将领侧耳倾听,脸色微变,迟疑道:“回太后,这声响……”
他的话音未落——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狂暴虎啸,如同九天惊雷,猛然从禁区深处炸响!声浪裹挟着百兽之王的恐怖威压,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震得观猎台木质结构都在微微颤动!台上众人无不色变,几个胆小的宫女更是吓得失声惊叫,手中捧着的果盘茶盏叮当落地。
虎啸未歇,更大的混乱轰鸣接踵而至!那是人的惊怒吼叫、马的恐惧嘶鸣、兵刃急促出鞘的铿锵、以及树木被蛮力撞击折断的噼啪巨响!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油锅,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猎区边缘、朝着观猎台视野可及的那片区域移动!
“护驾!快护驾!”
“拦住它!列阵!”
“弓箭手!弓箭手!”
惊恐焦灼的怒吼声顺风隐约传来,证实了最坏的猜想——皇帝遇袭!而且是猛虎突袭!
“皇帝!”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皇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住扶手。整个观猎台瞬间陷入一片恐慌的骚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惊恐万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轻语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老虎?!皇家围场外围怎么可能有老虎?!而且听这动静,绝不是偶遇,分明是直冲御驾而去!昨日数千人马大范围清场围猎都未发现踪迹,今日却偏偏在陛下只带少量精锐时出现?这怎么可能?!
她的目光急速扫视,瞬间锁定了猎区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那是皇帝今日预设的“中军指挥高地”,此刻明黄色的伞盖和龙旗正在风中剧烈摇晃,而坡地下方的林木正如同被无形巨力犁开般向两侧倒伏!
下一瞬,一道黄黑相间、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恐怖身影,悍然冲破最后一道林木屏障,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
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目测不下五百斤的吊睛白额猛虎!它浑身肌肉贲张,毛皮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最骇人的是那双赤红如血、充满疯狂暴戾的兽瞳,以及口边垂落的、泛着白沫的黏稠涎水。它的状态明显极不正常,仿佛被某种东西彻底激怒、丧失了所有理智,只剩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这头疯虎根本无视高地下方试图拦截的侍卫。它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四爪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速度,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径直朝着坡顶那明黄色的伞盖冲去!两名持盾上前阻拦的侍卫连人带盾被它轻易撞飞,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名骑兵策马试图冲击侧面,却被虎爪横扫,战马悲鸣倒地,骑兵滚落尘埃,生死不知。
血腥味弥漫开来,进一步刺激了狂兽。它粗壮的尾巴如钢鞭般扫倒一片灌木,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高地顶端,后肢肌肉猛然收缩——
“砰!”一声闷响,它竟直接跃过了由车辆和巨马临时组成的最后一道障碍,落地时距离皇帝所在的位置,已不足三十步!
这个距离,对于一头狂暴的猛虎而言,不过是一次全力扑击!
而高地上,护卫皇帝的最核心圈层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常理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仓促间组成的防线出现了致命的空隙!
“陛下——!”
在无数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在震耳欲聋的呼啸与惨叫声里,那头本该被严格控制在深山区域、绝无可能出现在此的异常狂躁猛虎,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阴影,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直扑向大晟天子所在的中军指挥高地!
獠牙与利爪的寒光,在秋阳下反射出刺目的死亡光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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