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太后锦帐,走出那片被脂粉香和无形压力笼罩的区域,营区道路上开阔的空气扑面而来,苏轻语才觉得自己一直下意识微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一些。
(呼……刚才那场面,虽然怼得爽,但心理消耗也是真的大。跟这些后宫高手打嘴仗,比算账查案累多了,全神贯注还不能掉进话术陷阱里……幸好我《甄嬛传》《如懿传》没白看,啊呸,是幸好我记忆力好,引经据典不卡壳。)
她正暗自腹诽,走在前方半步的秦彦泽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轻语也跟着停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周晏正带着两名王府亲兵,快步迎了上来。周晏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王爷,苏乡君。”周晏行礼,随即压低声音,语速稍快,“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下官已命人‘发现’东南区靠近溪涧的林地边缘,有几处疑似兽类异常聚集的痕迹,以及少量颜色有异的草木枯萎现象。痕迹已经做好,相关区域也已暂时圈围起来,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苏轻语听得眉梢微挑。
(好家伙,连“案发现场”都提前伪造好了?这效率,这执行力……果然是专业的。所以刚才在锦帐里,那句“现在有了”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立刻就让人去“制造”证据了?秦彦泽,你是属哆啦a梦的吗?不,是属特工头子的吧!)
秦彦泽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做得好。可有人起疑?”
“下官是以‘例行巡查,防患未然’的名义进行的,调动的是王府亲兵和工部两位负责围场杂役的低阶官员,他们只当是王爷谨慎,并未多想。”周晏答道,“另外,下官过来时,看到安郡王府和刘御史家似乎有人往这个方向张望,但被我们的守卫挡回去了。”
秦彦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没有说话,只略一点头。
周晏会意,转向苏轻语,语气更加恭敬:“乡君,既已‘发现’异常,为防万一,还需您亲自前往勘查确认,以便拟定后续防疫或处置章程。下官已命人在圈围区域外设了临时帐幕,可供歇息和初步研判。”
这戏,算是做全套了。不仅有了“皇帝口谕”的由头,连实地勘查、后续工作的架子都搭好了。任谁看来,这都是睿亲王行事周密、为国操劳,苏乡君受命协理、尽职尽责,完全挑不出错处。
苏轻语心里感叹这古代顶级权贵办事的滴水不漏,面上却配合地点头:“有劳周长史安排。不知那异常痕迹具体在何处?我们现在便过去吧。”
“下官带路。”周晏侧身引路。
一行人转向东南,朝着围场外围、靠近溪涧和更茂密山林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兵士和其他府邸的仆役,见到秦彦泽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苏轻语也在其中,都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秦彦泽始终走在苏轻语侧前方一点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隔开了大部分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他的步伐沉稳,玄色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靠山”气场吗?别说,有这位冷面王爷在前面挡着,感觉空气里的刀子都少了一大半。虽然这“靠山”本人说话能冻死人,但行动力是真的强,护短也是真的……硬核。)
走了约莫一刻钟,已经能听到隐约的溪流潺潺声,周围的帐篷也逐渐稀疏,林木变得茂密起来。前方出现了一道简易的木栅栏,上面挂着“王府勘查,闲人勿近”的牌子,几名王府亲兵肃立守卫。
越过栅栏,又走了几十步,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果然搭起了一座不大的行军帐。帐外,墨羽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抱着剑侍立,见到他们,默默抱拳行礼。
“王爷,乡君,就是这片区域。”周晏指着前方一片被做了标记的林地。苏轻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几棵树的根部附近,泥土有明显翻动和爪印的痕迹(做得还挺逼真),旁边还有一小片特意弄蔫了的草丛,颜色确实有些发暗。
(嗯……爪印大小不一,方向凌乱,模拟兽类聚集?草叶蔫萎,边缘焦黄,疑似病态或毒害?细节到位,考虑到了视觉冲击力和专业性,周晏手下有能人啊。)
苏轻语配合地露出凝重神色,走上前几步,蹲下身(左臂还有些不便,动作稍慢),仔细查看那些“痕迹”,甚至还从腰间急救包里掏出个小镊子(特制工具之一),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泥土和草叶观察。
秦彦泽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稍后,目光同样落在那片伪造的“现场”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更多地在留意四周林地的动静,以及苏轻语的状态。
“如何?”他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轻语放下小镊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也压低声音:“‘现场’布置得不错,能糊弄大部分人。不过……王爷,您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从太后那儿‘捞’出来,还专门弄了这么一出,就为了堵那些人的嘴?”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口谕’和‘现场’,我自己也能应付。无非是多费些口舌,或许再忍几句更难听的话。”
秦彦泽闻言,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冷冽依旧,却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沉淀在深处。
“你能应付,是你的事。”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本王让人解围,是本王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伪造的痕迹,又落回苏轻语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
“她们今日敢在太后帐中,当着本王的面,以‘女子本分’为由公然发难,明日就敢在其他场合,用更不堪的流言蜚语中伤于你。后宫妇人手段,阴微难防,未必次次都能如今日这般,容你当堂辩驳。”
“本王将你从那里带出来,不仅是解一时之围。”他的语气冷硬如铁,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宣告意味,“更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你是陛下亲口赞誉、委以实务的‘明慧乡君’,是本王的……重要协理。你的时间精力,当用在政事国事上,而非耗费在与无知妇人的口舌之争中。”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想用这等无聊伎俩绊住你、羞辱你,便要先掂量掂量,是否承得住‘延误国事’的罪名,以及——”
他话音未落,目光倏然转向左侧一处林木稍密的方向,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转寒:“——是否承得住,本王的不悦。”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墨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掠出,扑向那个方向!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枝叶剧烈摇晃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片刻后,墨羽拎着一个穿着普通仆役服饰、但面色惊慌、腰间却佩着安郡王府腰牌的中年男子,如同拎小鸡一般走了回来,将人扔在空地上。
“王爷,此人鬼鬼祟祟躲在林中窥探,已在此处潜伏多时。”墨羽的声音毫无波澜。
那仆役吓得面如土色,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是……是奉我家郡王之命,来这边看看有没有走失的猎犬,绝无窥探之意啊!”
秦彦泽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对墨羽摆了摆手:“打断一条腿,扔回安郡王营帐前。告诉他,本王在此勘查疫病隐患,事关重大,若再有不相干的人靠近刺探,无论缘由,皆以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与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却让那仆役瞬间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墨羽二话不说,拎起那人就走,很快,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惨哼,随即归于沉寂。
秦彦泽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苏轻语,仿佛刚才那冷酷处置的一幕从未发生。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看见了?这就是本王的态度。”
苏轻语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那仆役的遭遇,而是因为秦彦泽这番话、这番举动背后,所传递出的、近乎不讲道理的维护与震慑。
他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不是在展示温和的关怀。
他是直接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在她周围划下了一道界限,竖起了一道警告牌:此人,我罩的,动她之前,先想想后果。
简单,粗暴,却……该死的有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其实不用这么狠”,或者“谢谢”,但最终,只是迎着他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秦彦泽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看向那片伪造的“异常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既然‘勘查’过了,便回去拟个章程。内容你定,大致是加强围场边缘巡查,注意兽群动向与植被异常,储备常用防疫药材等。写好后交给周晏,他会以王府和你的联名,递交给皇兄及负责围场安防的将领。”
“好。”苏轻语应下。她知道,这份章程一旦递上去,今日她“奉旨勘查”一事就彻底坐实,再无人能拿太后帐中的事情做文章,反而会凸显她的尽责。
“另外,”秦彦泽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秋猎期间,若再有人以任何理由召你独处,或让你觉得不安,不必理会。一切,推给本王。”
说完,他便迈步朝临时帐幕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被帐帘遮住。
苏轻语站在原地,林间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溪涧的湿气和草木的微腥。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右臂上那冰凉的匕首鞘,又摸了摸腰间那个装满“生存装备”的急救包。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原来,被人如此强硬地、不容分说地保护着……
感觉,好像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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