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那句“现在有了”的余音,仿佛还在苏轻语耳边轻轻回响,带着点他特有的、冷峻外壳下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
她几乎能想象出,景和帝或许只是随口提了句“围场草木繁盛,需留意虫蛇疫病”,到了秦彦泽这里,就直接被加工成了“发现可疑迹象,需明慧乡君即刻勘查”的紧急口谕。
(行吧,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这个“救场”我给满分,虽然理由编得有点……硬核。)
然而,就在她准备依言转身,跟随秦彦泽离开这片充斥着脂粉香与无形刀剑的锦帐时,身后却传来了刘贵妃那拔高了几分、透着浓浓不甘与讥诮的声音:
“且慢!”
这一声,让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却没立刻开口制止。
秦彦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将苏轻语更周全地护在自己身形侧后的方位,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贵妃娘娘,陛下口谕,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睿亲王殿下息怒,”刘贵妃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目光却越过秦彦泽的肩膀,死死钉在苏轻语脸上,“臣妾岂敢阻拦陛下旨意?只是……方才正与苏乡君探讨‘女子本分’之理,话尚未说完。苏乡君如此机智博学,想必对圣人之言、女诫妇德亦有高见。不若趁此机会,略说一二,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乡君除了那些‘奇巧’之外,于女子立身之根本,究竟……见解如何?”
她这话极其刁钻恶毒。看似请教,实则挖坑。若苏轻语避而不答,便是默认自己只重“奇巧”,不通“妇德”,坐实了“牝鸡司晨”、“失了本真”的指责。若她回答,在如此紧张(皇帝口谕催促)且充满敌意的环境下,稍有差池,便是更大的把柄。
李知音在后方急得眼圈又红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刘贵妃的嘴。帐内其他贵妇也屏息凝神,目光在刘贵妃、秦彦泽和苏轻语之间逡巡,等着看这位风头无两的“明慧乡君”如何应对这近乎刁难的发问。
太后依旧沉默地拨弄着茶盏,仿佛事不关己。
秦彦泽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他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衣袍仿佛吸收了帐内所有的光线,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寒意。他正要开口,袖口却传来极轻微的、一丝向后的牵扯力。
是苏轻语。
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示意他不必。
然后,她从秦彦泽身后缓步走了出来,重新面向帐内众人。阳光从锦帐高处的透气窗棂斜射而入,恰好照亮她半边身影。藕荷色的猎装并不华丽,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未施厚粉的脸颊莹润如玉,眼眸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被逼迫的慌乱,只有一片坦然自若的平静。
她先是对着太后方向,微微欠身:“太后娘娘,陛下召见紧急,本不应耽搁。然贵妃娘娘既有此问,关乎女子立身之道,亦是天下女子皆应深思之理。臣女不才,愿以浅见略作应答,再行领罪赴命,望太后娘娘恩准。”
这番话,礼数周全,既点明了皇命优先,又给了太后台阶,同时将自己的应答定位在“探讨道理”而非“应对刁难”的层面,格局瞬间不同。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准。你且简短说来。”
“谢太后。”苏轻语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刘贵妃那带着挑衅与嫉恨的眼神,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锦帐内:
“贵妃娘娘问及‘女子本分’,臣女愚见,女子立身于世,与男子一般,首重‘德才兼备’,四字而已。”
她顿了顿,不给刘贵妃插话的机会,继续道:“何为德?《礼记》有云:‘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净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此六德,通于男女。于女子而言,孝敬尊长、和睦亲族、慈爱幼弱、持家以勤、待人以诚,是为内德。”
“昔汉之班昭,续成《汉书》,着《女诫》,其才学德行,冠绝当时,光耀千古,非因循守旧,而以才彰德。晋之谢道韫,咏絮之才,林下之风,临危不乱,保全家门,其智其勇,谁言非女子本分?”
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至于‘才’,”苏轻语目光澄澈,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诗经》赞‘有女如云’,非仅貌也,更言其慧;《列女传》所载,贞洁烈女固有之,明辨是非、劝谏夫君、辅佐国政的贤媛才女亦不胜枚举。才非男子专利,女子通晓诗书,明辨事理,乃至如古代妇好将军般能征善战,如黄道婆般改进纺织,皆是其才之用,亦是对家国之贡献。”
她微微提高了声调,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德为根,才为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亦能反哺其根。女子有德无才,或可守成,然遇变则殆;有才无德,才适足为恶。唯德才兼备,方能无论身处闺阁之内,还是偶遇风云之际,皆能守心明性,有所作为,不负己身,不负亲族,亦不负君王百姓之望。”
说到此处,她再次向太后方向一礼,语气恳切而坦然:“臣女蒙陛下不弃,赐‘明慧’之号,常怀惶恐。所谓‘明’,是望臣女明事理、辨是非;所谓‘慧’,是望臣女以才智助力,而非炫耀。臣女所为,无论是厘清积案,还是献策抗疫,皆是将所学所知,用于实处,解君父之忧,纾百姓之困。此心此志,无非‘德才兼备’四字之践行,亦是臣女所理解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本分’——以有用之身,做有益之事。”
她最后看向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刘贵妃,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至于‘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锋’之说,臣女以为,若心中所念非私利之争,而是公义之事,便无谓男女之别。贵妃娘娘母仪风范,协理宫闱,教化内眷,泽被宫人,亦是抛却个人安逸,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女子表率。此等‘抛头露面’,岂非正是德才兼备之彰显?娘娘又何必,以己所行,非彼所为?”
话音落下,锦帐内落针可闻。
刘贵妃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最后竟隐隐将她自己也绕了进去,若是强行辩驳,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心胸狭隘了。尤其是最后那句“以己所行,非彼所为”,简直是四两拨千斤,将她架在了火上。
其他贵妇亦是神色震动。她们大多浸淫后宅,所学无非女训女诫,何曾听过这样将“德”与“才”并列且相辅相成、甚至将女子才学与家国天下联系起来的透彻论述?苏轻语没有激烈抗辩,没有委屈哭诉,只是平静地阐述道理,却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她的从容气度,渊博引证,以及那份将个人所为置于更高格局下的坦然,瞬间将刘贵妃等人先前那些夹枪带棒、充满私人怨怼的讥讽,衬得格外浅薄和局促。
李知音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看着好友立于帐中,沐浴在光尘里,不卑不亢,言辞清朗的模样,只觉得与有荣焉,恨不得拍手叫好。
太后的目光在苏轻语身上停留了更久。那眼神中的审视依旧存在,但先前那份刻意的疏离和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深思与评估的意味。她缓缓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苏乡君年纪虽轻,见识却不俗。”太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再有之前的漠然,“德才兼备,确是正理。陛下既看重你的‘才’,你便当好生用之,以‘德’为本,莫负圣恩,亦莫负你今日所言。”
这算是……认可?或者说,至少是表面上的认可与告诫。
“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苏轻语躬身应道。
秦彦泽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当苏轻语开始引经据典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待她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发难的机会,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冽:“太后,皇兄处恐已等候多时。”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苏轻语再次向太后行礼,然后转身,与秦彦泽一同,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了锦帐。
帐外,秋阳正好,天高云阔。
身后锦帐内的低声议论、惊疑不定、乃至咬牙切齿,都被那厚厚的毡帘隔绝开来。
苏轻语轻轻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气,只觉得胸中一片畅然。
秦彦泽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没有回头,声音却随风飘来,低沉而清晰:
“说得不错。”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揶揄?
“很会扯。”
苏轻语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只见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嘴角却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多谢王爷夸奖。”她一本正经地回道,“生存技能,必备。”
两人相视一眼,虽无更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刚才那场风波,看似是她一人应对,但若非他及时出现,以势压人,创造出让她从容发言的空间,局面未必能如此顺利。
而她的应对,也未辜负他创造的这个机会。
“东南区,”秦彦泽收敛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确有异常需看。并非全是借口。”
“嗯。”苏轻语点头,眼神也凝重起来,“王爷,请带路。”
太后锦帐内的唇枪舌剑暂告一段落。
而真正的猎场,与可能隐藏其中的危机,才刚刚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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