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多),绵延数里的车马长龙终于缓缓驶入了西山围场的外围营区。
当马车越过最后一道木制哨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苏轻语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家围场?)
与她想象中的、类似于现代森林公园或野生动物园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展开的,是一片依山傍水、被严格规划管理的庞大军事化营地与自然猎场结合体,透着一种原始的威严与井然有序的野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帐篷海洋。
这些帐篷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依据严格的等级和功能分区排列。最中心是一片明黄色的御帐区域,巨大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金顶大帐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周围环绕着数重禁军守卫的营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得连只鸟雀都难飞进去。
以御帐为中心,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是亲王郡王、文武重臣的营区。睿亲王府的玄色旗帜和卫国公府的赤色旗帜在各自区域上空飘扬,帐篷规制仅次于御帐,同样有亲兵护卫。
再往外,则是各级官员、勋贵子弟、受邀文士清客以及随行仆役杂工的帐篷,颜色、大小、排列密度依次递减,形成清晰的阶级图谱。无数旌旗在风中舒展,各色服饰的人影在帐篷间穿梭,人喊马嘶,却又奇异地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约束着,并不显得过分喧哗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新斫木材的清香、皮革鞍鞯的味道、马匹牲畜的膻臊、远处山林飘来的腐殖土与松针的冷香、还有营地中飘散的炊烟与食物香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野外大型集会的、蓬勃而粗粝的气息。
而与这井然营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区之外,那一片莽莽苍苍、望之令人心生敬畏的原始山林。
西山并非孤峰,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脉。作为皇家围场的这部分,显然经过多年经营和隔离。近处是相对平缓的草场和林地,被木栅和旗帜粗略地划分出不同的猎区。更远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层林尽染秋色,深绿、赭黄、火红交织成一片斑斓而厚重的画卷,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里林深树密,藤蔓纠缠,幽深不知几许,偶尔传来几声悠远而模糊的兽吼或鸟鸣,为这片宁静的秋色平添了几分野性与肃杀。
“我的天……”李知音也扒在车窗上,看得目瞪口呆,小声惊叹,“这么大!比咱们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又扩建了?看那边,新建了好大一片跑马场!”
苏轻语的注意力却更多放在营区的布局和防卫上。她注意到,除了明面上的帐篷分区,整个营区的外围还有一道简易的、由粗大木桩和荆棘构成的防护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了望塔和箭楼,上面有全副武装的兵士值守。主要通道口都有重兵把守,检查往来人等的腰牌凭证。
(安保措施看起来相当到位。明哨暗卡,分区管理,人员管控……古代皇家的安全预案,果然不容小觑。不过……百密一疏,越是庞大的系统,可能存在的漏洞也越多。尤其是,如果威胁来自内部……)
马车随着卫国公府的车队,驶入属于他们的营地区域。这里已经提前有国公府的家丁仆役抵达并扎好了帐篷。主帐自然是为李擎准备的,旁边稍小但同样规整的帐篷是李承毅的,再旁边则是两顶专门为女眷准备的、相对小巧精致的帐篷,以帷幕相隔,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私密的小空间。
苏轻语和李知音刚下马车,便有仆妇上前引路,云雀和翠儿开始指挥人将随身行李搬入各自的帐篷。
“苏妹妹,小妹,这一路颠簸辛苦了。”李承毅大步走过来,他已然卸去了外甲的沉重,只着轻便武服,更显矫健,“帐篷简陋,但一应用品都已备齐。你们先稍事休息,梳洗整理。晚些时候,陛下可能会在御帐前设宴,款待群臣及家眷。届时我会过来接你们过去。”
“有劳承毅哥。”苏轻语颔首致谢。
李知音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哥,咱们的帐篷离猎场近吗?明天什么时候开始狩猎啊?我能去看吗?”
“咱们的营区位置不错,靠近御帐区,安全。”李承毅笑道,“狩猎明日辰时(上午七点)开始,先是祭祀和仪式,然后陛下开弓。女眷多是在观猎台或者指定安全区域观看,不可进入猎场深处。你呀,就老老实实待在看台上,别乱跑。”
“知道啦!”李知音吐吐舌头,拉着苏轻语,“轻语,咱们去看看帐篷!”
属于苏轻语的帐篷虽然不大,但布置得颇为舒适。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设有简易的床榻、梳妆台、小几和两个矮凳。角落的铜盆里已经打好了清水,旁边还放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铜壶。帐篷里甚至点着驱赶蚊虫的艾草香,气味清冽。
(条件比想象中好很多。看来国公府和王府在后勤上都下足了功夫。)
苏轻语让云雀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则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实的毡帘一角,向外望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睿亲王府的营区。玄色旗帜下,帐篷的排列方式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更紧凑,更利于相互守望和快速反应。她看到墨羽正带着几名亲兵在营地外围巡视,检查防御工事。周晏则在与几名看起来像是工部或内务府的官员交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流程。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瞥见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景象。
安郡王府的营区紧挨着一片小树林,装饰得格外华丽招摇,进出的人员似乎也特别混杂。刘御史家的帐篷附近,有几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低语,见她望过来,立刻散开。
还有……在文士清客聚集的那片区域边缘,她看到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季宗明正背对着这边,似乎在听一位老儒生讲话,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与疏离。忠伯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似乎察觉到长时间的注视,季宗明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投来。
隔着大半个营区,数百步的距离,人头攒动,苏轻语却觉得他那道目光沉重得如有实质,里面翻涌着太多她已不想解读、也解读不清的情绪。痛苦、挣扎、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仅仅一瞬,他便又迅速转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苏轻语放下毡帘,阻隔了视线。
(他的状态不太对。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感,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青云阁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压力?或者说,他自己给自己套上了多重的枷锁?)
她不再去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因果。她已仁至义尽。
“小姐,热水好了,您擦把脸,换身轻便衣裳吧。”云雀端来铜盆。
苏轻语依言简单梳洗,换下了旅途的猎装,穿了身更舒适的藕荷色常服。刚整理停当,帐篷外就传来李知音的声音。
“轻语!快出来看!好漂亮的晚霞!”
苏轻语走出帐篷。只见西边的天空,已被落日染成了恢弘的金红色。巨大的火球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之后,将漫天云霞点燃,绚烂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这绚烂的光芒洒在连绵的帐篷、招展的旗帜、以及远处斑斓的林海上,给整个围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壮丽的光辉。
营地里忙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也暂时平息了些,许多人驻足,望向这天地间壮美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温暖壮丽的秋日暮色之下——
苏轻语的目光掠过那些在霞光中显得模糊不清的帐篷阴影,掠过远处幽深莫测的山林轮廓,掠过营区外围那些在逆光中如同黑色剪影般的哨塔和守卫。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与这美好暮色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暗流,正在这庞大的营地之下,无声而汹涌地流淌着。
狩猎,尚未开始。
但猎手与猎物的游戏,或许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她轻轻按了按右臂上冰凉的匕首鞘,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
夜幕,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