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初(下午一点多),休整结束的号角声响起,漫长的车马队伍再次如苏醒的巨蟒,开始缓缓蠕动,朝着西山围场的方向继续进发。
季宗明沉默地翻身上马。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栗色牝马,配着最普通的鞍鞯,混在一群同样受邀参加秋猎的文人清客、低阶官员子弟的骑马队伍中,位置在整支大队的中段靠后,毫不起眼。
忠伯依旧如影随形,骑着另一匹老马,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沉默得像块石头,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也留意着前方那辆属于卫国公府的马车。
季宗明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隔着数十辆车马和攒动的人头,他只能隐约看到那辆马车青帷的一角,还有车旁骑马护卫的李承毅那挺拔的背影。他知道,苏轻语就在那辆车里,和李知音在一起。
(轻语……)
这个名字在心底碾过,带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钝痛。那日雨夜刺杀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忠伯的监视下,对着玄影下达的“最后通牒”枯坐。听闻她为秦彦泽挡箭受伤,性命垂危(传言总是夸大),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刻,什么复国大业,什么青云阁少主身份,什么前朝遗孤的宿命,都变得苍白可笑。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确认她是否安好,哪怕只看一眼。
但他不能。
忠伯冰冷如铁的目光,秋水那带着讥诮和警告的眼神,还有玄影那句“莫要自误,也莫要误了阁中数百兄弟性命”的告诫,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借着夜色遮掩,偷偷潜到国公府外围的高墙下,远远望着惊鸿院里透出的、属于她养伤房间的微弱灯火,一站就是大半夜。直到被忠伯强行拽离,带回那个越来越像囚笼的临时落脚点。
如今,终于又能看见她了。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车影。
可这距离,比那夜隔着高墙更遥远。那夜至少心意相通(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如今却已是形同陌路,不,是比陌路更残忍的——对立。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变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季宗明的心却沉在不见底的寒潭里。
玄影的命令清晰而冷酷:秋猎第三日,皇帝会亲自下场围猎,届时銮驾与护卫会短暂分离,是行动的最佳时机。他必须利用自己“清客文人”的身份之便,伺机接近存放皇帝备用仪仗和部分信物的临时营帐,盗取可以调动部分禁军的虎符。
若成,便是投名状,证明他对青云阁的忠诚未改,依旧是合格的少主。阁中资源将全力助他,甚至……玄影暗示,可以考虑采用更“温和”的方式对待苏轻语,比如控制而非清除。
若败,或抗命……秋水那淬毒的眼神和手中把玩的匕首,已经说明了一切。青云阁对叛徒和废物,从不留情。而他,在玄影眼中,已然游走在边缘。
“少主,”忠伯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季宗明纷乱的思绪,“莫要再看了。您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季宗明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扬起的淡淡尘土。
“忠伯……”他声音干涩。
“老奴知道您心里苦。”忠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苏小姐……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也未曾见过这般玲珑心窍、智计百出的姑娘。若她生为男子,必是宰辅之才;即便身为女子,假以时日,恐也能在这大晟朝堂掀起一番风云。”
这番评价出自向来沉默寡言、只知效忠青云阁的忠伯之口,让季宗明有些意外。他侧头看向忠伯,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树影下显得愈发深刻,眼神复杂难明。
“可惜啊,”忠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如铁,“她是大晟的‘明慧乡君’,是景和帝和睿亲王手中的利剑,是注定要与我青云阁为敌的人。她的智慧每多展现一分,大晟的国力便可能强上一分,我辈复国的希望便渺茫一分。少主,您说,这样的女子,是您该倾慕守护的良配,还是……我青云阁复兴大业上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季宗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知道忠伯说的是事实,残酷而冰冷的事实。从他记事起,忠伯和阁中的长老们灌输给他的,就是国仇家恨,是颠沛流离,是蛰伏隐忍,是为了复兴故国可以牺牲一切的信条。苏轻语的才华和立场,注定她站在了青云阁的对立面。
“我……”季宗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想说“我可以带她走,远离这一切”,可这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天真可笑。轻语那样骄傲聪慧、心系苍生的女子,怎么可能抛下一切,跟他这个“前朝余孽”亡命天涯?更何况,青云阁会放过他们吗?
“少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忠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此次秋猎,是您的机会,也是阁主给您的最后机会。拿到虎符,证明您的价值和对阁中的忠诚。之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再犹豫,不仅您自身难保,恐怕……也会给苏小姐招致更大的祸患。”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刺季宗明的软肋。
更大的祸患?玄影会亲自出手吗?还是秋水那个疯子?
一想到苏轻语可能因为自己的迟疑和软弱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季宗明就觉得呼吸困难,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画面:
诗会上她从容应对刁难,眼眸清亮如星;书斋中对弈时她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敲击棋盘的可爱模样;月下送她归家,她微微仰头看着月光时,侧脸美好的弧线;还有那次她染了风寒,他送去她爱吃的桂花糕,她隔着帘子声音微哑地道谢,那份疏离中的一点暖意……
(那些短暂的、自以为触手可及的温情,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命运残忍的玩笑。)
再睁开眼时,季宗明的眸子里翻涌的痛苦和挣扎,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麻木所覆盖。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我知道了。”他哑声应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忠伯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了无生气的侧脸,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是看着季宗明长大的,这个孩子天性良善温润,本不该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复兴故国的重担之下,个人的情爱悲欢,渺小得不值一提。
“少主能想通便好。”忠伯移开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老仆的模样,“围场已近,人多眼杂,少主还需谨言慎行。”
季宗明没有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夹了夹马腹,让坐骑跟上队伍的速度。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前方那遥远的车影,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灼热与挣扎,只剩下冰封般的沉寂和一丝……诀别的意味。
风从西边的山林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道路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马前掠过。
前路是西山围场,是皇家的猎苑,也是玄影为他、或许也为许多人设下的猎场。
而他,即将成为这场狩猎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把可能伤及所爱、也终将刺向自己的,淬毒之刃。
马蹄声声中,季宗明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温文从容的表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些东西,正在无声地、彻底地碎裂开来。
为了复国大业?为了阁中兄弟?还是仅仅为了……让她能在这乱局中,多一分渺茫的生还机会?
他已分不清,也不愿再分清。
只是那望向远山的目光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季宗明”这个人的微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青云阁少主”的,一片冰冷而决绝的黑暗。
围场,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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