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李知音就像只早起的雀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惊鸿院。
“轻语!轻语!你起来了吗?”她人未到声先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亮活力,将惊鸿院残留的最后一点睡意驱散。
苏轻语其实早已起身,正由云雀伺候着梳头。听到声音,她对着铜镜无奈一笑:“进来吧,早就起了。”
李知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一看就是准备来“干正事”的打扮。她一眼就看见桌上摊开放着的那些“特种装备”,眼睛立刻亮了,像发现了宝藏。
“哇!都准备好啦!”她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改良指南针,托在掌心左看右看,“这个就是昨天说的……指方向的宝贝?这么小!”
琉璃盖下,那枚悬浮在淡黄色灯油中的磁针微微颤动,最终稳定下来,针尖确凿地指向一个方向。
“真的指着南边!”李知音惊叹,捧着指南针在屋里转了个方向,磁针也跟着慢悠悠转回来,“好神奇!比司南灵巧多了!轻语,你怎么知道磁石磨成针还能指方向?”
“古书有载,‘磁石召铁’,且自有指向之性。”苏轻语编了个万能的理由,走到她身边,接过指南针,“关键在于悬浮和减少摩擦,让它能自由转动。你看,这个铜盒密封得很好,不会漏油,也不易进灰尘。使用的时候尽量保持水平,避开大的铁器,读数会更准。”
李知音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又转移到那几支信号烟火上:“这个呢?真的能喷火冒烟?”
“不是喷火,是快速燃烧产生大量热气和有色烟雾。”苏轻语拿起一支红色的,指着尾部的弩机卡槽,“用的时候,这样卡进去,对准天空无人处,扣动这里。记住,红色是紧急求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绿色可以用于标识位置或者报平安。”
她示范了一下扣动扳机的动作,但没有真的安装烟火:“发射时会有响声和后坐力,手要稳,心里别慌。”
李知音紧张又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小心地摸了摸烟火的纸筒:“我记住了,红色救命,绿色平安。这个……声音大吗?”
“大概比爆竹响一些。”苏轻语笑道,“主要是光和烟醒目,尤其在白天或林子里。”
接下来是急救腰包。李知音对自己缝制的外壳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我缝得还不错吧?特意用了双股线,结实!”
“嗯,很好。”苏轻语打开腰包,将里面的小物件一样样拿出来,详细讲解用途,“白药粉,洒在干净伤口上止血;蛇药丸,被蛇咬了立即服下一粒,同时尽量挤出毒血、绑住伤口上方;驱虫粉,撒在帐篷周围或者身上,蚊虫蛇蚁不喜欢这个味道;绷带和纱布,包扎用;白酒,万一没有干净水,可以用来擦洗伤口周围;参片,感觉气短心慌时含一片。”
她每说一样,李知音就认真地点一下头,嘴里跟着默念,努力记下。到了蛇药丸那里,她小脸有点发白:“西山……蛇很多吗?”
“不一定,但林深草密的地方有可能。”苏轻语安慰道,“大部分蛇不主动攻击人,我们穿着靴子,走路注意些,用树枝先探探路,一般没事。带上只是以防万一。”
“嗯嗯!”李知音重重点头,拿起那个装驱虫粉的小布袋闻了闻,“咦,有艾草和雄黄的味道,还有点呛。”
“就是要这个效果。”苏轻语拿过防身粉的小壶,“这个更呛,是辣椒粉、胡椒粉混合了极细的石灰。万一……有坏人靠近,来不及拔匕首或者呼救,就朝对方面门撒过去,然后立刻往反方向跑,边跑边喊。”
她表情严肃起来:“知音,记住,任何防身工具的目的都是制造机会让你逃脱,而不是缠斗。你力气小,武功也只是花架子,遇到危险,跑为上策,找到侍卫或者我哥、王爷他们。”
李知音也收起嬉笑,认真点头:“我明白!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其实……我爹和我哥也教过我一些简单的逃脱招式,就是……一直没当真练过。”
“那这几天正好复习一下。”苏轻语鼓励道,“心里有底,才不会慌。”
接着,苏轻语又讲解了那个太阳能取火镜的原理和用法(“对着太阳,调整角度让光斑最小最亮,对着干草或火绒,要有耐心”),以及简易陷阱触发装置的设置和解除方法(“主要是预警,设置在帐篷外围或者觉得不安的小径上,记住自己设的位置,别把自己人绊倒了”)。
李知音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还能这样”的惊叹。她从未接触过这些实用甚至带点“江湖气”的知识,闺阁中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女红管家,至多有些强身健体的花式骑射。苏轻语打开的这扇窗,让她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需要智慧和胆识去应对的世界。
“轻语,”她忽然握住苏轻语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钦佩,“你怎么懂这么多?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苏轻语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我不过是比别人多想一步,多做一手准备。知识本身就在那里,看书、观察、思考,然后想办法用它解决问题。你也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拉着李知音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知音,这个世界对我们女子设了太多限制,告诉我们该待在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但真正的安全和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靠什么挣?靠脑子,靠本事,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活下去、并且活好的能力。”
李知音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像小锤子,轻轻敲击着她心中某些固有的认知。她想起以前,自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件衣裳更漂亮、哪家公子更俊俏、母亲又念叨她该学什么规矩。直到遇见轻语,看到她是如何用智慧赢得尊重,如何一步步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才隐约觉得,女子的人生,或许不该只有那方寸后宅。
“我……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李知音小声说,带着点向往和不确定,“不是说要跟你一样去查案破局,就是……就是不想再当个遇事只会躲、只会哭、等着父兄来救的娇小姐。”
苏轻语温和地看着她:“你已经开始了,不是吗?学着打理铺子,学着自己拿主意,现在又主动来学这些保命的技能。改变不是一朝一夕,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有热情,有胆量,缺的只是经验和一些方法。我们可以一起学,一起进步。”
“真的吗?”李知音眼睛更亮了,“你愿意教我?”
“当然。”苏轻语点头,“就从这次秋猎开始。这些东西不只是带着,我们要真的会用。一会儿我们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我教你怎么辨认几种常见的无毒蛇和有毒蛇的区别(从书上看来的),怎么用指南针配合太阳或树影大致判断时间,怎么快速包扎伤口。或许……还可以教你两招最实用的,假如被人抓住手腕或者从背后抱住,怎么挣脱。”
李知音激动得脸都红了,跃跃欲试:“好好好!现在就去吗?”
“先用早膳。”苏轻语失笑,指了指外面,“云雀已经摆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早膳后,两人带着青霜和翠儿,来到国公府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面。这里地方不大,但足够私密,也有点野趣,适合模拟一些野外情境。
苏轻语先是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几种常见蛇类的头部形状(三角头多有毒,圆形头多无毒),讲了蛇类的习性和遇到时该怎么办(保持静止、缓慢后退、不要挑衅)。
然后又用指南针和日影,教李知音如何粗略估算时辰。
接着是包扎练习。苏轻语用布条在自己手臂上示范了环形包扎和螺旋包扎,然后让李知音和翠儿互相练习。两个小姑娘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包得太松就是缠成乱麻,在苏轻语的耐心指导和青霜的偶尔补充下,渐渐有了模样。
最后是简单的防身解脱术。苏轻语因为左臂不便,主要是讲解和由青霜示范。如何利用杠杆原理挣脱被抓住的手腕,如何用肘击和踩脚对付身后的环抱。动作简单直接,不求制敌,只求创造瞬间逃脱机会。
李知音学得极其认真,一遍遍练习,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翠儿也跟着学,主仆俩时不时互相抓着手腕试验,嘻嘻哈哈又紧张兮兮。
“手腕被抓住时,不要往回抽,顺着对方用力的方向突然旋转,用这里(拇指根部)的骨头去磕对方虎口最软的地方……”苏轻语在一旁细致指导。
“嘿!”李知音低喝一声,手腕一拧,竟然真的从翠儿手中滑脱出来,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
“成功了!小姐好厉害!”翠儿欢呼。
李知音也兴奋得小脸通红,看着自己有点发红的手腕,却觉得格外有成就感。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得到新首饰的开心,也不是诗会拔得头筹的得意,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对自己身体和能力多一点掌控的踏实感。
“轻语,这些真好!”她擦擦汗,眼神清澈坚定,“我觉得……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苏轻语欣慰地笑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李知音再多的保护,不如让她自己长出几分应对风雨的鳞甲。
一个上午就在这样充实的学习中过去。午膳时,李知音还在兴奋地跟苏轻语讨论,要是真遇到情况该怎么组合使用这些技能和工具。
午后,两人回到惊鸿院,开始最后清点行李。除了那些特殊装备,常规的衣物、用品、各色帖子凭证也都一一核对打包。
看着整理好的箱笼和随身携带的腰包、护臂,苏轻语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渐渐平息。
她或许无法预料秋猎场上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她已尽己所能,做好了智力和物质上的双重准备。
而身边,还有一个正在快速成长、值得信赖的挚友。
“轻语,”李知音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小背包,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勇气的笑容,“明天,我们一起。”
“嗯。”苏轻语回以微笑,目光投向窗外西山的方向,“一起。”
无论围猎的是野兽,还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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