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惊鸿院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窗外飘来的玉兰余香。苏轻语坐在书案后,左手仍用细棉布带松松地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经可以自如地执笔书写。她正对着几本顾大娘新送来的锦绣坊分号账册,眉头微蹙,时不时用炭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得让顾大娘好好敲打一下,顺便可以考虑弄个标准化裁剪模板?虽然费事点,但长远看能省不少料子……)
她正沉浸在工作中,偶尔因左肩隐隐的牵扯感而稍稍停顿,但总体精神已恢复大半。青霜依旧如同影子般立在门内阴影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室内外。
“小姐!”云雀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神色,“宫里来人了!送来了这个!”
托盘上,是一个同样朱漆描金、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拜匣。绸布上绣着五爪金龙祥云纹,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奢华。
苏轻语放下炭笔,心头微微一凛。宫里来的?这个时间点……
“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自送来的,福伯在前头接待着,说是指名要给您的。”云雀小声道,将托盘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
太后宫里?苏轻语定了定神,示意云雀揭开绸布。
绸布下,是一个制作极其精美的紫檀木拜匣,匣盖上阴刻着“慈宁宫制”的字样。打开铜扣,里面是一份同样华美庄重的泥金请帖。
帖子以最上等的洒金宣纸制成,边缘绘着精致的秋菊和祥云纹样。内容是用馆阁体工整誊写,措辞典雅客气:
慈谕
致:明慧乡君苏氏轻语妆次
今岁秋高气爽,皇家例于西山围场行秋狝之礼,以习武事,敦亲睦族。
卿才德出众,屡有功于社稷,堪为闺阁典范。
特赐随驾同行,共襄盛举。
着于景和十六年六月十八日辰时初,于西华门外集结,随驾赴围场。
钦此。
慈宁宫颁
景和十六年六月十二日
落款处,盖着太后的凤印。
皇家秋猎邀请。
苏轻语拿着这份沉甸甸的请帖,指尖感受着纸张细腻的纹理和泥金微微凸起的触感,心中念头急转。
太后亲自下帖邀请……这规格,可比寻常妃嫔或内务府发出的邀请高多了。是单纯的“恩宠”和“抬举”?还是……另有用意?
联想到不久前雨夜的刺杀,以及秦彦泽提及的太后对安郡王、刘贵妃的偏袒,这份邀请顿时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小姐……您去吗?”云雀看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道。小丫头显然既觉得这是天大的荣耀,又担心自家小姐的身体和安全。
苏轻语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请帖仔细放回拜匣,合上盖子。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就是公然拂了太后的面子,还是以“身体未愈”这种容易被认为“恃宠而骄”或“胆小怯懦”的理由。不仅会得罪太后,也可能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更多攻讦秦彦泽和她自己的借口——看,睿亲王护着的人,连太后和皇家的活动都敢推拒。
去?秋猎场地在西山围场,远离京城,人员混杂,地形复杂,正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玄影和青云阁刚刚刺杀失败,秋水与石峰在逃,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还有安郡王、刘贵妃那些人,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
危险,显而易见。
但逃避,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去。”苏轻语平静地吐出这个字,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太后亲自相邀,是莫大的荣宠,岂有推拒之理。”
“可是小姐,您的伤……”云雀担忧地看着她吊着的左臂。
“还有六日时间,赵太医说届时只要注意些,日常行动应无大碍。”苏轻语道,“况且,秋猎并非要下场射猎,多是观礼、宴饮、应酬。小心些便是。”
她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李知音风风火火的声音:“轻语!轻语!你收到帖子了吗?秋猎的帖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粉色的旋风卷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娇嫩的粉色绣折枝海棠襦裙,脸上兴奋得红扑扑的,手里也挥舞着一张类似的、但规格略低些的泥金请帖。
“我也收到了!是皇后娘娘宫里发的!哎呀,我都好几年没跟着去秋猎了!听说今年围场里放养了好多鹿和狐狸,肯定特别有意思!”李知音眼睛亮晶晶的,凑到苏轻语面前,“轻语,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骑马……啊不对,你伤还没好不能骑马……那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听说晚上还有篝火宴和烟火,可热闹了!”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才发现苏轻语神色虽然平静,但眼神并不像她那样全然兴奋,顿时声音小了下来,迟疑道:“轻语……你……是不是担心……”她想起了不久前的刺杀,小脸白了白。
苏轻语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是有些顾虑。不过既然收到了帖子,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到时候,我们需得更小心些,跟紧自家人,别乱跑。”
李知音重重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哥肯定也去,他功夫可好了,还有我爹的亲兵……咱们人多,不怕!”
她这话说得天真,却让苏轻语心中一暖。有时候,朋友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就是最大的底气。
两人正说着话,前院又传来通报,这次是睿亲王府的人来了,说是王爷有东西要转交苏乡君。
来的是周晏。他先向苏轻语和李知音见了礼,然后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锦盒,双手奉上。
“王爷听闻乡君收到秋猎请帖,特命下官将此物送来。”周晏道,“王爷说,秋猎虽为盛事,然围场地域广阔,人员纷杂,乡君有伤在身,需格外谨慎。此物或可防身。”
苏轻语让云雀接过锦盒。盒子是普通的黑漆木盒,并无标记。打开一看,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把带鞘的短匕。
匕首连鞘长约七寸,鞘身是古朴的乌木,仅以银线镶嵌出简约的云纹。拔出匕首,刃身窄而薄,泛着幽冷的寒光,显然是用上好的精钢反复锻打而成,极其锋利。匕首柄部缠着防滑的细皮绳,尾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墨玉,触手温润。
除了匕首,盒底还有一个小巧的皮制箭袖护臂,显然是女式尺寸,做工精良,里面似乎衬了柔软的皮革,戴上应该不会磨伤皮肤。护臂外侧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大小正好可以放入那把匕首。
“王爷特意吩咐工匠赶制的,尺寸按乡君之前留在王府的旧衣估算,若有不适,可再调整。”周晏解释道,“王爷还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知音,还是继续道:“秋猎期间,请乡君务必紧随王爷或卫国公世子李承毅将军的队伍,切勿单独行动。若遇任何异常或不适,可随时通过青霜或附近的王府亲兵传递消息。”
这是明确地将她划入了他的保护范围,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不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情况,连李承毅那边都打好了招呼。
李知音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凑到苏轻语耳边小声嘀咕:“看吧看吧!我就说王爷对你特别上心!连这个都想到了!”
苏轻语耳根微热,瞪了她一眼,但心中却是一暖。秦彦泽的安排,总是这样细致周到,不留死角。她将匕首小心地插回鞘中,放入护臂暗袋,试了试手感,果然贴合,行动间也不会引人注意。
“有劳周长史,替我多谢王爷。”她郑重道。
周晏拱手:“下官定当转达。另外,王爷让下官提醒乡君,秋猎名单……可能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人也在受邀之列,请乡君心中有数。”
意料之外的人?苏轻语心念电转。安郡王?刘贵妃外家的人?还是……青云阁可能混入的人?
“我明白了,多谢王爷提醒。”
送走周晏,李知音又待了一会儿,讨论起秋猎要带的衣裳首饰,兴致勃勃。直到苏轻语面露倦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惊鸿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苏轻语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个乌木匕首鞘。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太后邀请,秦彦泽警示,周晏提醒的“意料之外”……这一切都指向秋猎绝非一次简单的皇家娱乐。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不能完全用力的左臂,又抬眼望向西山方向。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上吧。
她有要守护的友情,有并肩作战的盟友,有暗中潜伏的敌人,也有……一份不能辜负的“瑰宝”之誉。
秋猎吗?
那就去看看,这场即将在西山围场拉开序幕的盛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波涛暗涌。
她将匕首鞘紧紧握在掌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活着回来。
而且要赢得漂亮。
--